出了庙后那堵矮墙,往西是三里土道。
陈更走得不快。怀里那半袋糯米顶着肋骨,走一步顶一下,一粒没撒出去。
三天。第二天已经走掉半天。
走到第一里上他停了停,把袋口的绳结解开又系上,系了三道才往下走。
眼给出去,往后头一样看不见的东西,是那张庚帖到底烧没烧。当着他的面烧一张也一样,他认不出烧的是哪一张。庚帖是一张纸,八字是死的,谁抄都抄得出,纸三文,墨不值一文,写字的工夫一刻钟。烧十张拦不住第十一张。
媒行做买卖讲中人作保,这一桩的中人就是她自己。她说保三年。三年以后陈杏十八。
还有一样,他数了大半个月才数清。寿香那案子结了以后,他在街面上、庙会上、米行门口一个一个数过去,头上压着字的,三十四个。三十四个人自己不知道。青槐县里没有第二双眼睛替他们记这个账。眼一交出去,这三十四笔当夜就作废,作废了也没人晓得作废过。
给出去的是一双眼,收回来的是一句话。
行里有现成的名目。
死当。
他脚下慢了半步。
三月十七,师父在通济当把守夜之名死当了,当银那一栏空着。今天有人隔着一条秤杆,要他把眼照样填进物件那一栏。
不换。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没念第二遍。念第二遍就是跟自己讨价,讨不出钱来。
他也没给到第三天夜里再说留位置。留了位置,人到时候自己会往那个位置上坐。
走到西门底下,他没出城,顺着墙根往北拐了。
雷四家在北街后头第二条巷,一进小院,三间房,院墙矮得能看见邻家的枣树。院当中的夯土上有个坑,圆的,两只脚的印子叠在一块,深浅一样,边上踩得发亮。
雷四停差第四天。差事停着,卯时那一趟没停。
陈杏坐在西边廊下拣药,膝上一只借来的簸箕。她把当归片按大小分了三堆,堆和堆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空。
看见他进来,她把簸箕搁在脚边,先站起来,把簸箕又摆正了一回,边对着廊柱的边。
那头怎么说。
还在谈。
陈杏看着他,看到他先把眼睛挪开。
她转身去桌上倒水,倒了半碗,推过来。碗是雷家的粗碗,沿上磕了一个口,她把有口的那一边转到外头才推的。
陈更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桌面是老榆木,年头久了,中间凹下去一片。
药铺告了假。陈杏说,月钱按半。孙掌柜说的。
我知道。
老太太的药一天三剂。她把那只碗又往他那头推了推,我压火候。比铺子省两成炭。
就是在这个当口,他的左手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大拇指压过去,指甲在食指第二个骨节那圈薄皮上刮,刮了半下就停了。
手往回收。桌面中间凹,手背蹭着木头过去,出了一点声。
陈杏看见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做过。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把他那只手按住,按在桌上。她的手不大,压不住整个手背,就压着虎口那一块,五根指头张开,一动不动。
按住了不放。
陈更没抽。
眼睛落在那三堆当归上。大的那堆二十七片,中的三十一片,小的他没数完。
桌子底下有蚂蚁在搬什么东西,一趟一趟从桌腿爬上来。
按了很久。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里屋忽然喊起来。
丫头,糊了!
陈杏把手拿开,起身往里屋去。她走到门帘那儿停了一下,把门帘往边上挂好,挂得平,才进去。
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的声音,盖子磕在罐口上,两下。
出来的时候她端着药,后头跟着雷老太太,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在空里摸。
我说是糊了。老太太说,这味顶到里屋去了。
底下没糊。陈杏说,上头的倒了。
倒了做什么,糊的也是药。
老太太摸着桌沿坐下来,脸朝着陈更这边。她眼上那层白从眼角一直漫到瞳仁上,看不出焦在哪儿。
你就是她哥。
手伸过来。
陈更把右手伸过去。
老太太的手先碰到他的腕子,再往下走,走到手背,翻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手心。她的指头很干,指腹上有一层硬皮。
她捏了一下他的虎口,又捏了一下食指和拇指之间那块。
灯油味。
棉籽油。
棉籽油。老太太点了点头,一年到头洗不掉。捻芯子得使手,三股捻一股,捻完手上就有。你拿皂角搓也搓不干净,指甲缝里存着。
陈更让她捏着,手没抽。
陈杏把药碗放在老太太面前,退了半步站着。
我男人手上就是这个味。老太太说,三十年前,他在县里打更。
炉子上的水开了一点,咕嘟了两声,又下去。
从北街那头往南敲,敲到南街口,再折回来。那时候西门外庄上有人,他敲完三下,庄上应他一记,他听见了才走下一趟。老太太的手还捧着,没松,一夜三趟。他说没人应的时候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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