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得住的东西不来。陈更把袋子塞回柜底,撒下去,今夜头一个踩断它的是我。
他说完把柜门带上。
这话对着棺材说,也对着自己说。今夜门槛上只有那一道旧的,没有新的压上去。三年里头一回。
东屋的门帘垂着。他掀起一个角看了看。
铺上没人。陈杏在北街雷家煎药,三天。被子是她走那天早上叠的,四个角对齐,摞在铺头。铺边搁着她换下来的那双旧鞋,鞋尖朝外摆着,摆得很正。
哪天要走,抬脚就能穿。
陈更把门帘放下来,没进去。
他回棚里收拾家伙。
桃木尺插进后腰。柜里那只备用的粗瓷碗用半张油纸包上,一截新灯芯塞在碗里,油葫芦系在腰上,晃了晃,还有三成。墨斗上那根弹线的铁扦抽下来,插在袖筒里。糯米抓一把塞进腰袋。
长明灯不动。庄上不熄灯,这一条没得商量。
出门前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
灯下见魂,第一样。路上有什么、门里排着什么,得先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没法算。
生人勿近,第二样。最贱的一样,只说别动,不说为什么。今夜他要防的是喘气的,防喘气的就靠它。
喊更定尸,第三样。一夜三声,今夜一声都不用。那声出去,贴着地走,半条街都听得见。
末了梆子拿起来,塞进柜子最底下那格,糯米袋压在上头,门一带。他起身出去。
门插上了。插销推到底,木头顶住木头。
从义庄到东街,六百四十步。
这个数他走过三回,数过三回,差不出十步。走法是死的:出西门外的土道往东二百二十步到城墙根,不进城门洞,贴着墙根往南一百七十步,上安济桥。桥面五十四步。过桥是南街,南街往东走到头再折北,剩下的一百九十多步都在铺板底下走。
差棚在吊桥这一头。棚里黑着,草绳还挂在门框上。雷四的牌交上去第四天了。
南街口有两盏灯从东往西过。提灯的两个人走得慢,中间那个腰上挂着牌子,牌子撞在算袋上,一路响。陈更伏在米行的门墩后头,等那两点光过了铺子的转角才起身。
夜禁的路条他没有。
到东街尽头,庙墙根。
从这儿到第三间的窗,一百一十步。这个数是前天白天量的。那天他绕着庙后的菜畦走了一趟,装作找路,边走边数,数到墙角门那儿断了一次,补了六步。
窗台离地四尺二。桃木尺一尺二寸,他量了三回,末了剩下的那一截是拿手掌横过来比的。量的时候他背朝着墙蹲下去系鞋带,尺贴着墙根竖,量完插回后腰。
屋顶不能上。庙上那种小青瓦是干摆的,底下没泥也没望板,一摞一摞架着。踩一片响半条街,这一条他抬棺上过屋脊,试过。
他在土坎下头停住,离墙还隔着大半片菜畦。
坎背风,底下有一片矮草。他蹲下去,把油纸摊开,碗坐在土上,灯芯捻好压进油里,只露个头。
火点起来。这一碗油他舍得,亮顶出去三尺。
光外头还是黑的。
光里头,有脚。
红的。绣鞋,鞋尖朝着庙墙那道角门。
眼睛往上抬。
一队人排在菜畦边的土道上,穿红,低着头,指尖贴着红衣下摆,一动不动。打头的那个站在菜畦那头的水沟边上,队尾伸进黑里,看不见尽头。光边上齐着,齐到哪儿他看到哪儿,最靠前的那五个照得出裙角。裙角底下没有影子。
他数了数照得见的:十一个。
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
字都一样长,打头两个是庚帖,往后糊成一片。
再往下认就得硬看。三息一道血,今夜出得起也不出。眼睛留着,窗里头要用。
灯留在坎下。
不吹。吹了他就再看不见这一队,也就再看不出自己走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还是不空的。留着,压矮,让它在坎背后自己烧。
他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队尾三步,他把肩往下沉了沉,头低下去,下巴抵着领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头松着,不攥。
脚跟先落,掌后落。
他从队伍中间走。
土道两尺半宽,人排在道心,他贴着右边剩下的那点空过。走过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夹袄的下摆蹭到红裙子的声音,很轻,蹭一下响一下。
第一个。第二个。
第三个的裙子上有一片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比他矮一头,头低得更狠,能看见后颈。后颈上有一道印,绕着走,前面窄,后面宽。
他的脚没停。
第八个。
第九个的位置正对着角门。角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横着搭在这个人的肩上,往上够到半张脸。
他走到那条光里的时候,那半张脸抬起来了。
抬得很浅。眼白转过来,落到他脸上。
陈更没停,也没侧头。他照着前八个的样子走,走出那条光,走进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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