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行那个他没在街上见过。街上见不着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死了的,一种是走不动路的。
陈更把纸折回去,站起来。
三十六个人,他数过一遍别的地方。
那一夜他趴在土坎上,喜轿从西门出来往东走,轿后头跟着一队,低着头,脚不沾灰。他数了两遍。头一遍数出三十五,第二遍三十六。差的那一个走在末尾,隔了半丈,跟不上。
第三十一个的个头,比前后两个都矮一头。
他从南街走到头,上了安济桥。
桥县里人叫过魂桥。三孔石桥,桥面五十四步,中间高两头低,两头各七级台阶。栏杆是青石的,望柱十六根,柱头上的兽脸让人摸得没了眉眼。
他没靠栏杆。他把桥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趟,边走边看石缝。
第二趟他蹲下来,把桃木尺横在两块桥石中间量缝。缝够宽,塞得进米。第三趟他站在桥当中,把身子转过去,冲着西边喊了一声,没使力。
声音顺着河面往下走,走出去很远才散。
底下青槐河,水黄,这个时节淹到桥墩的第二道石棱。
从桥上下来的时候,主意定了。
不进庙。那间屋他进过一回,灯是人家添的,闩是人家拨开的,册子摊的是他要的那一页。在人家的地方,他算不清有几步。
桥上他数得清有几步。缝吃得住米,两头是官道,官道上摆得住活人。桥底下有水,尸走水路,师父第五页写满了这一条。
最要紧的是喊。刚才那一声没使力都能走那么远,使上力顺河能走三里。三里地里头有个西门,西门外三里,是义庄。
轿子从府城来,一百二十里,夜里走,进城要过西门,出城往东街要过这座桥。绕不开。
绕得开也得让它不绕。
午后他先去了南街街口的钱铺。
换钱。
换多少。
一百四十四文。
柜里那位抬起头。拿什么换。
拿钱。
陈更把一串钱搁在柜面上,解了绳。
我挑。他说,挑一百四十四枚出来,剩下的还你。
他要的是康熙通宝,钱眼四角要方,要正,边上得上过锉。铸出来的钱串成一串上锉,把铸口那圈毛边磨平,这是钱局末一道工,磨完才发出去。没上过锉的钱边上留着月牙茬,剌手。那种他不要。
钱眼歪的他也不要。钱眼歪的压不端正,压不端正就钉不住四角。
他一枚一枚捏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眼,看完翻过来摸边,摸完再摆到左手边那一摞里。挑到第四十来枚的时候,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挑到一百枚,掌柜站起来了。
小哥,你这是挑媳妇呢。
挑钱。
钱有什么好挑的,一枚是一枚。
我这一枚要压三个月。
掌柜的拇指在算盘框上蹭了一下,坐回去了,没再说话,只把手上的活儿干得比先前重。
一百四十四枚挑齐,费了两刻。掌柜抽了六文的手工钱。陈更给了,把钱包进油纸,一层,两层,包完塞进腰袋。
三十六个人,一人四枚。两枚压肩,两枚压脚踝。
出了钱铺往北,日头已经偏了。
老蔫在北街停尸房后头那间小屋,蹲在门槛上剪指甲,用的是他那把小刀。
三十六幅白布。
老蔫剪指甲的手停了。
三十六。幅宽几多。
新的。
我知道要新的。老蔫把刀合上,站起来,盖过人的布不能再盖第二个。这一条比你那七条还老。
他进屋去翻,翻出来的存布只有九幅。剩下的他抱着这九幅出门,往布庄去了。陈更跟到布庄门口,看他跟掌柜比划幅宽,五尺二一幅,盖到下巴到脚踝还富余三寸,留着往板底下掖。
二十七幅新布,赊。老蔫在账上按了手印。
我给钱。
你给不出这个数。老蔫把布捆成两捆,一捆背上,一捆递给他,这回三十六幅我自己扯,账记我头上。二十年前那四十一具,布是我一幅一幅盖上去的。
陈更接了那一捆。
你要是问我这三十六幅是给谁盖的,老蔫说,我不问。
老蔫背着他那一捆上了坡。
陈更抱自己这一捆往回走。走到半道,他把捆搁在土坎上,解了绳,抽最上头一幅出来抖开,布头搭上自己下巴。
布尾拖过脚面。多出来的那三寸,落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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