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往一边歪着,靠在轿框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落。
都睡着。
他数到第三十六个的时候,认出来两张脸。一张是米行门口过秤报数的那个伙计,姓李,叫李二顺,报数的时候嗓门压过半条街,陈更买过他一斗掺沙的糙米,回来筛出小半升沙。另一张更小,十四五,回春堂隔壁裁缝家的闺女,叫何巧,去年腊月给陈杏送过一次针线。
陈杏也认出来了。她笼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抽,又缩了回去。
陈更没动。
数完他才把梆子从腰里抽出来。
枣木的。缺口开得比他的虎口宽出小半指,他握的时候得把整只手往上挪,挪到卡住为止。这三个月他握得多了,缺口两边的棱磨圆了,卡不住的时候比先前多。
轿子到桥那头,停了。
八双赤脚一齐落定,脚跟没响。
白伞往边上让了两步,让到桥栏边上,不动了。
林敬之从桥这头往那头走。
他身上披着红。那件红衣是女人的尺寸,他穿不进去,只把两只袖子搭在肩上,前襟拉过来,在胸口用一条布带系了一道。衣裳上的折痕还在,折了八年,折线上的红褪成了白,一道一道横着排在他前胸。
长衫在红衣底下露出一截,下摆掖在腰带里。
他走到桥当中那道糯米线前头,停住,往回看了陈更一眼。
陈更没点头,也没摇头。昨夜在灯底下,两个人把这一趟摆到第一百零六个为止,摆完各人记各人那一段。这一眼里没有新东西要问。
林敬之转回去,往前走了三步,在轿前站定。
他开口。
魏,委鬼魏。小,大小的小。福,示字福。
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像念惯了书的。
唱名的规矩是拆字。同音的字太多,一个名报过去,那头凭字认人,音对字不对,就落到别人身上。这一条是前天林敬之自己摆出来的,摆的时候他左手按着一张八年前的红帖,帖角卷了,他用拇指把它压平,压了三回都翘回去。帖上头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
魏小福,那年八岁,蒙馆里坐头一排,念书爱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轿子往前挪了一步。
八双赤脚一齐动,一齐落。步子小,落下去几乎不往前挪。
孙,子系孙。三,一二三的三。娘,女良娘。
又一步。
陈更站在桥这头数。名字一样,轿子离桥当中那道线还有多远一样。
桥面五十四步。轿夫的步不到半尺。照这个走法,一百零六个名字唱完,轿头连桥心都够不着。
唱到第四十来个上头,雷四搁在石栏上那杆枪的枪口往下沉了沉。
轿夫的步大了。
大得不显。四十个上头还是不到半尺,五十个上头就挂了零,到六十几,一步已经压着一步,前脚跟没抬起来后脚就送上去了。
林敬之也听出来了。他把唱名的口气放慢,一个名字拆成三截,中间隔开。
轿子不跟他的慢。
到第九十个,轿头已经过了桥面的三分之二。
陈更把梆子换到右手。
雷四往前挪了半步,被他伸手拦住了。拦的时候他没看雷四,眼睛还在数。
贺,加贝贺。三,一二三的三。姐,女且姐。
第一百零五。
齐,齐整的齐。五,四五的五。女,男女的女。
第一百零六。
轿头压上桥当中那道糯米线。
米没散。八双赤脚从线上过,米粒立在原处,一粒没滚。
轿子停了。
林敬之站在轿前一丈,背对着桥这头。他的胳膊贴着身子往下挂,红衣的袖子搭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站了三息。
陈更在桥这头等那八个字。
昨夜灯底下那二十四个字,他念到第三遍才一个不差。帖上第三行是林敬之的生辰,轿认的是这八个字。八个字一出口,他手上还有三更那一记。
然后他唱第一百零七个。
林,双木林。
停。
出口的是三个字。他背了一夜的那八个,一个也没用上。
先生。
陈更这两个字是趁那个停送出去的。风顺着桥面走,送到了。
林敬之没有回头。
敬……
陈更听见他咽了一下。
第二声堵在牙关后头。他这会儿再出声,出去的是个断名。断了的名落到谁头上,那头替他挑。他给她划的地方在桥西下去七十步,张记那口锅底下整夜有火。她没去。桥这头那盏灯的外沿站着一个人,袖口叠在小腹前头,半步没挪。
他没出第二声。
警,言字警。
蒙馆里教这两个字有句现成的口诀。敬字底下不加言,加了言就是警。这句话林敬之教了十九年,年年教到这里都要在桌角上敲一下戒尺。
他把口诀的后半截唱出去了。
轿子没有动。
八双赤脚落在原处,脚跟没抬。桥当中那道糯米线在轿杠底下横着,白的,整的。
雷四的手按上了石栏上那杆枪。
陈更盯着轿子。
轿不空着走,网里不许少人。补的人,谁唱错谁上。这后半句前天夜里林敬之没说出口,是陈更自己接上去的,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吭声。
这句话在他心里走第二遍的时候,林敬之动了。
陈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这一回她没有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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