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是什么。
义庄的长明灯灭了。
也就在这一瞬,他自己头顶上那片空白闪了一下。
三年来他抬头看自己,那儿一直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这一下像有人隔着窗纸从背面划了一笔,划到一半收了手,划过的地方浮起来一道,又平了。
他没看清。他也没时间去看第二眼。
四个轿夫一齐倒下。
四条杠一齐脱肩,轿身砸在条石上,往左歪,歪到栏杆上,轿顶那四个翘角撞断了两个。轿身翻过去,倒在桥当中,轿盖朝上。
白伞倒在桥栏边。
伞面破了半边,伞骨从破口里支出来,六七根,朝天。
伞底下没有人。
桥面上是干的。没有脚印,那一块条石上连糯米都没有。
陈更把梆子插回腰里。
他先没去看轿子。
三十六顶小轿停在土道上,杠头还是空的,轿底离地一尺。
他冲雷四说。
雷四那四个差役这才动。他们上了土道,一顶一顶把人往外抱。
抱出来的人身上是热的,软的,眼睛闭着,头一歪就往人怀里靠。抱到桥这头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放平,二十来个的时候陈杏跪下来,一个一个地掐人中。
掐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
后头就好办了。
二十四个,二十八个,三十一个。
第三十三顶是李二顺。
第三十六顶是何巧。
这两个没有醒。
陈杏在他俩身上跪了很久。她把手指压在李二顺的腕子上,压了三处,换了三回,每一回都停到自己数完。压完她把手抽回来,在膝盖上按了按,转到何巧那头去。
何巧的手是热的。人是软的。眼睛闭着,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压出一道浅印子。她不喘。
陈杏把她额前那绺头发拨到耳后。
拨完她停了停,又伸手拨了一回。拨的是同一绺。
陈更站在三步以外,没过去。
三十六,救回三十四。这两个数落下去了。
雷四是被抬到桥头灯底下的。
他右边肩胛让轿杠砸塌了半边,夹袄从领口到腋下裂开一道,底下的皮没破,塌下去的地方鼓着一个包,包底下的骨头形状不对。
他自己没喊。
他用左手托住右胳膊,试着往上抬,抬到胸口那么高,停住,放下去。
胳膊还在。他说。
陈杏从袖子里摸出棉纸和布条。她把棉纸叠成三折,垫在塌下去那块的边上,布条从腋下绕过去,绕到肩上,回来兜住肘弯,收了两道。
收第二道的时候雷四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没出声。
三日别使这条胳膊。陈杏说。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我再看。
陈更把桥面上那八个人一个一个摆好了。
赤脚朝东,脸朝天。他们的下巴都松着,嘴都张着,嘴里是干的。
八个人年岁不一,最小的看着二十出头,最大的鬓角全白。八双脚底板一个茧子都没有。抬了三十里地的杠,肩上也没有印。
他蹲在头一个身边,把右手按在那人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短褂,底下是硬的,凉的。胸口不起也不落。硬的当中有一处软,一条,指头粗,从心口斜着往上,抵着喉咙。
他捏住了,等。
不拽。走水路这一样他前后送过三十几回,头一年师父只教了他两个字:别拽。捏住不放,等它自己往回收到尽头,再攥住露出来的那一点。手上只能托,一提就断。拇指压住,其余四指虚拢,跟捏一条刚出水的鳝鱼一个路数。
线一点一点出来。
线出来一尺,两尺。
线尾离开胸口的时候,那身子塌了一下,肩先塌,脖子跟着。
线松了手,离地,抬起来,往东斜着穿出去,穿过桥栏,过河,不回头。
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
第五个身上那一条缩得比别人快,他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掌根压住那人的胸口,右手攥着往外带。左手小指到这会儿还是使不上劲。
第八个送完,天上起了风。
陈更蹲在原地,把数目在心里往上加。
三十五。加上八个,四十三。
他把这个数搁下,站起来,腿麻了一下。
他扶着桥栏等它过去,抬眼往桥当中那顶翻着的轿子看。
轿顶朝上,四个翘角断了两个。轿身糊的绸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竹篾。
轿顶上那一行字还在。
【喜轿·代价: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不发光,不挡他看桥那头的黑。
抬进的活,抬出的死。
这八个字他过了一遍。今夜这顶轿抬进去一个活的,抬出来的躺在桥面上,八个,加上桥这头空地上没醒的那两个。
他走过去,蹲在轿子边上。
轿盖朝上,四边有缝。他两只手抠住盖沿,往上提。
不开。
他换了个方向,从轿脚那头提。还是不开。轿盖跟轿身之间那道缝里看得见竹篾的茬口,没有钉,也没有闩。
桃木尺从后腰抽出来。
尺插进缝里,插到吃住劲,身子的分量压上去。
尺弯了半分。
尺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尺身中段那层手汗浸出来的暗色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他绕到轿子前头。
轿帘是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这一顶翻在地上,帘子也翻着,垂的那一头压在条石上,压出一道褶。
他伸手掀。
帘子掀得开。
红布往两边分,里头黑着。
灯在桥两头,照不进轿门里头这一块。他把脸凑到轿门边上,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三十四个人陆续醒了,有人在哭,有哭声就有人喊名字。雷四让他那四个差役把哭的往岸上带。
轿子里没有声音。
陈更把手伸进去够他,摸到的是红布,红布底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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