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更把册子收起来,用麻绳捆了两道,塞进手记那一层。
老胡还蹲在棚门外头,跟白天一个地方。他不肯进棚。
我这一供,画给谁。他忽然说,画完得有人收,收了得有人存。存在哪一格,我得先知道。
陈更把麻绳的绳头往结里掖了掖。
苗主簿死了,礼房的册子成了灰,那一栏画押的落款没了对头。老胡这一供画上去,落到纸上就是一张纸,纸再落到礼房,就是第二堆灰。
还有别的。还有一样东西。老胡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布,叠成方的,展开是一片旧衣襟,上头拿炭写了几个字。
我怕忘了,写在这儿。写完压在贴身那一层。
陈更把布接过来,凑到灯下。
八个字。字歪,笔画粗,第三个字写错了一半,旁边补了一个。
这是什么。
帖。红纸对折的那一种。老胡说,红姑给我的那张庚帖上写的。帖她收回去了,这八个字是我夜里默出来的。
哪一批。
你那四十一张脸。
棚里那盏灯的火头直着,没晃。
她只给了一张帖。我要第二张,她不给。老胡说,一张帖,四十一张脸,她要我按着这一张扎。我问她扎这么多做什么,她说四字一顿,货备着,不问用处
陈更把布放在停尸板上,抹平。
你把这八个字念一遍。
老胡念了。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拖,跟三个月前他说糊三层纸的时候一个调子。
再念。
老胡又念了一遍。
陈更把自己的报上去。
他这八个字从七年前起就没换过。那年师父把他从乱葬岗边捡回庄里,问他几时生的,他说不知道。师父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说了八个字,让他记住,往后有人问就报这个。县衙的户帖上填的是这个,义庄的门簿上写的也是这个。
七年,他报过百十来回。
老胡听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从大腿外侧往下,一下,蹭到膝盖上头收住。
年那两个字一样。一笔不差。他说。
底下呢。
底下六个字,一个都不挨。
陈更把布拿起来,又放下。
照帖上这八个字走,脸该往长里去,眉要疏,下巴收着。老胡说,我扎头一张的时候心里犯嘀咕。你这张脸不是那个走向。
你还是扎了。
我照帖扎的。帖上怎么写,我怎么起样。老胡说,扎到开脸那一步,笔自己往这边走。头一张扎完,我退开半步看正,看了半晌,把凳子踢翻了。
后头四十张呢。
照头一张来的。头一张是尺,后头都拿它比。老胡说,开脸是末一道,点睛是末一笔。点了睛不能改,要改就得整个揭了重糊。
陈更把那片衣襟折回方的,压进手记衬页里,压在那个描了三回的押旁边。
他往衬页上添了两行。一行是师父给的那八个字,底下注:来处,师父,七年前。一行是帖上那八个字,底下注:来处,红姑,经老胡手。
两个日子,年份挨着,底下六个字岔开。里头至少有一个是编的。
编的那个是谁编的,为什么编,他今夜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账他不销,先挂着。
他把手记捆了两道,塞回怀里最里头那一层。
四十一个纸人是从义庄西头那间空屋里抬出来的。
雷四封了纸扎铺那天点的数,造了册,搁在县衙前院。前天他拿那张册子把货领了回来,一具一具靠墙立着,脸朝墙。三层纸,阴透了,抬起来轻得不像有那么大个。
独轮车推了三趟,推到乱葬岗那道土坎边上。这地方风顺,往南是坟地,往北下坡三十步是一条干沟,沟底是砂石,火烧到那儿就止住了。
四十一个排成一列,脸朝外。
排完他从头数一遍,又从尾数一遍。两遍都是四十一。
封铺那天差役点的数报上去造了册,写的四十一。那天他自己隔着门缝数的那一遍,四十。中间少的那一个,从东街到县衙前院,再从县衙前院到义庄西屋,一路没人报过短,册上也没添过一笔涂改。
是他那一遍数错了眼,还是少的那个自己归了队,今夜验不出来。他没往手记上添,也没跟老胡提。心里那本账上给它单开一行,名目那一栏空着,数目那一栏填的是一。
灯搁在头一个的脚边。
老胡站在下风口,两只手抄着,没上前。
要烧扎活,先破面。他说,揭一角就行,眉角那儿最好揭。不破面,烧了也是白烧,火吃不着里头那口气。
这话是祖师爷传的?
我师父那么教我,我就那么做。老胡说,我扎了二十年,头一回自己烧。
陈更蹲到第一个跟前,两只手掐住纸人的腰,把它往脚边那盏灯上扳过去。
火苗一近,那张白脸后头浮起来一小团影。影比灯焰暗,浮在头一层白麻纸底下,不动。
第二个没有。第三个也没有。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四十一个里头,二十个有,二十一个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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