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到第三遍,麻绳断了,断在轿底那道棱上。
头一天书办叫来四个杠夫,拿麻绳兜住轿底,喊号子。第二天雷四把火枪的枪杆从轿沿底下别进去,杠底垫一块青石,两个人吊在枪杆那一头。枪杆弯了,轿身纹丝没动。老蔫最后上的手,用他那把窄刃的小刀去撬轿盖的缝,撬了半个时辰,刃口卷了。刀卷进那块蓝布,卷了三道,扎紧。
第三天没人来。县衙后院的青石地上,那顶轿还翻着,轿顶朝西,轿门压在底下。四根抬杠断了两根,断茬朝天,茬口还是白的。
三天了。
后院的门从外头锁着,锁上挂了一张封条,书办自己写的,写完贴在门缝上,贴得很正。
陈更这三天在义庄。
头一天那口杉木棺从老槐底下的车上卸了下来,挪到棚门口。棺是空的,四角包着铁皮,铁皮上已经起了一层浮锈。棺沿那一截木茬还留着几处白,是有人拿指甲抠出来的。
棺边搁着一盏灯,粗瓷碗,三股芯。这盏灯是他前几天从林秀才住的东屋端出来的,端出来就没灭过。庄上那盏长明灯的油前天见了底,他从这一盏里舀了两勺过去续上,续完两盏都没灭。
第二天他备东西。
白布一幅,从西墙那口柜里取的。手要伸到最里头,越过糯米袋的绳结,越过那把墨斗铁扦,指尖才够着布边。这一样不在他闭着眼能摸出来的顺序里,取一回得睁着眼找一回。这幅布三年没盖过人,一直垫在停尸板上,压着那两道浅槽。布面上有个针眼大的黄点。烫出这个黄点的那一夜他说过一句,这块布还要盖人。今天用上了。
四枚康熙通宝。三枚拿油纸包着,包了一个多月。第四枚是他从窖里那位新娘口里取的,就是掀帘那夜他隔着轿帘缝看见的那一位。取的时候她的牙关是合的,他两根指头顺着唇缝探进去,指腹抵着上排牙,停了很久才把钱勾出来。钱上带着一层湿,他用袖子擦了两遍,擦到不粘手。
第三天他去了县衙。
雷四在后院门口等他。右边肩胛塌了半边,胳膊还挂在身上,用一条布带兜着吊在脖子上。他左手把锁上的封条揭下来,揭得慢,纸背的浆糊还没干透。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陈更说,你站在门里头,别过灯。
过灯怎么样。
手记上没写怎么样。
雷四把封条对折两道,用左手塞进袖子,退到门里的墙根下站住。
老蔫来得比他们都早,蹲在西边的台阶上,蓝布包搁在膝盖上,一道没解。
更娃子。
这一趟,你按啥办。按错了,我这把刀也不好使。
按落板办。
老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青石地上那顶轿翻着,轿门压在底下,红绸的边角从轿底伸出来一截,让三天的日头晒得发脆。
他把膝上那卷蓝布往上顶了顶。
那是顶轿。落板落的是人,我干了二十六年,没落过轿。
三天了。陈更蹲下去,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地上摆,绳、枪杆、你那把刀,前后试了三样,你们都拿它当轿开。轿要有人接才落地。没人接的,开不了。
那你当它是啥。
一具还没落板的。
白布叠成方块,搁在灯的左手边。四枚铜钱摊开在布上,钱眼朝上,一字排开。
摆完他退到灯后头,又挪了半步,挪到火头正对自己下巴的地方。这么站,从轿那头看过来,先看见的是火。
他先看了一遍轿。轿身侧着,四角一角也不在地上,钉不了。要钉四角,得先落板。
梆子从腰后抽出来。枣木的,边上那道刀刻的缺口,握久了两边的棱都磨没了。
一夜三声。三声之后刮的就不是喉咙,这话师父没写。
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其实是巳时。日头爬到东边那排屋脊上头,照得后院的青石发白。
声音贴着地走,撞到三面院墙,折回来。
轿动了。
先是压在底下的那扇轿门,木头在青石上蹭出一线,很短。然后整个轿身往上抬。没有人碰它。它自己转,从侧着转成正着,转的时候两根断杠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痕的方向朝西。
轿落地。
四个角一齐着地,砸出一小片灰。
灰落定之后,后院里静下来。雷四在墙根底下没动。老蔫蹲着,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的蓝布包上。
陈更走过去。
他绕着轿走了一圈,从东南角起,看四个角是不是都实着地。西南角虚着,塞得进一根指头。他从台阶边上拣了半块碎砖,蹲下去,把砖侧着掖进去,掖完手掌压着轿脚往下按了按,砖没滑。
垫棺头也是这个手法。头一年师父打着他的手教的,说是水往脚下走。
他回去取钱。
四枚,一枚一枚往轿的四个角上压。压的时候钱眼朝上,指头按住钱边,往下压到不晃为止。东南角一枚,东北角一枚,西北角一枚。
第四枚在他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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