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下锁的钟点是二更。庙后头那堵矮墙陈更前后来过三回,墙头缺一块,踩着墙根那块石碾子上得去。
后头一片空地,两口井。井台上都盖着木板,压着石头。
线从东边那口井上头过去,没进井。
再往南是一排屋子,五间,看样子是庙里堆东西的地方。头两间的门锁着,第三间的门框上钉着两片木板,交叉钉的。
线从第三间的房檐底下钻进去。
陈更把灯搁在门外的地上,从木板的空当里侧身进去。
屋里空的。四壁是土的,地上铺砖,砖是旧的,一块一尺见方。屋角堆着几捆旧香,受了潮,酥了。
线从房梁下来,垂直落到地上,扎进第三排靠西那两块砖中间的缝里。
他蹲下去。
桃木尺横过来,尺背敲砖。第一块,闷。第二块,闷。
第三块,回声。
尺挪开再敲,还是回声。往东敲两块,闷。往西敲一块,回声。
底下是空的。
他把耳朵贴到砖面上。
一支唢呐。
调子是《大开门》,娶亲用的。声音从很底下上来,中间隔着几层土,高的那几个音先被吃掉,剩下低的顶上来,像隔着一床潮棉被在吹。
吹的人吹到该换气的地方没换。
一段过去,接着还是这一段。
陈更把耳朵抬起来,坐在地上。
他一个人。灯油带的是半葫芦,撬砖到天亮不够。庙是人家的地,白天有人扫,砖动过位看得见。上一个动手挖东西的,眼下在县衙后头那口井里躺着,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发了。
他没挖。
腰袋里那把糯米抓出来,撒了一小撮在砖缝上,用拇指往里按。按实了压成一条,跟缝一样宽,一样长。天亮有人扫地,笤帚扫不着缝底下的。
他自己认得。
按完他把指头上那点米粉在砖面上蹭掉,蹭到指腹不留印子。
出去的时候他从木板空当里把灯先递出来,人再侧身出来。翻墙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头那块缺口,手上带下来一点土。
回到庄上是亥时末。
门插好,插销顶到底,响了一声。
停尸棚里灯还烧着。走之前他把碗里的油倒到七分,灯芯捻细过,火头小,油走得慢。这会儿油还剩五分。
他先看西墙。
那张麻纸贴了三个多月,粥米按的四个角,右下那个已经翘起来了,翘得能塞进指甲。他伸手用掌根从上往下推,一个角一个角按平。
八条,从第一条到第八条,一行不缺。
他退到停尸板边上,从怀里最里头那层取出油纸包。
包里是一枚康熙通宝。
从西门走到东街,又从东街走回来,他一路捂着这枚钱。手心里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钱眼周围的铜色比钱面深一圈。深的那一圈是新的,前天夜里以前没有。
板上那三枚他一枚一枚取下来,摆在手边。连怀里这枚,四枚齐了。
下钱他不用看槽。肩那头一道,脚那头一道,中间隔多远,他的手比眼睛清楚。左肩一枚,右肩一枚,左脚踝一枚。三枚落定,西南那个角空着。
板上没有人。
他还是照着人的尺寸摆的。
那枚康熙通宝最后进的西南角,钱眼朝上。
四角钉满。
他的手还按在板面上,没抬起来。
板的正上方,空处,字浮出来了。
【八名·引路·代价:██████】
代价那一栏,一道墨杠从栏头压到栏尾。
杠是横的,边上有毛刺,起笔那头重,收笔那头拖出去一截。
陈更看了很久。
周德昌头顶那道,吴庙祝头顶那道,跟这一道,毛刺的方向都朝右。三道杠,一只手。
他蹲下去,把手记摊在长凳上,翻到衬页,蘸墨。
百魂。他先写这两个字,底下写一个,再写。
路引。底下写在怀里。
前任名主认可。
写到这一行他停了。
师父那个名死当在通济当,票在他手记的夹页里压着,骑缝章的另一半在铺子存根上。名当出去了,人不在。
他没在这一行底下画杠。这一行底下留出一段空,空着。
再往下他写了一行:逢死必引,不问善恶。
九名的履职他做了三年。一夜守更,一夜三十文,空一更折一年寿,一年三百六十夜,误一夜赔多少,这些数他张嘴就能报。
八名这一条他报不出来。
他把笔搁在砚台沿上,往回翻到第二十三页。借寿那一条底下,师父的批注还在:顶得住三日,顶不住第四日。三日是个数。有数就能算,能算就能躲。他拿指头在那行字上压了一下,翻回衬页,把笔重新捏起来。
一夜能引几个。一个要付多少。
两个数他都拿不出来。
笔悬在那一行底下,悬了很久。墨从笔尖上滴下去一点,落在纸上,洇开,一头重一头轻,边上拖出个尾巴。
他没擦。
笔搁下,他抬头。
西墙上那张纸,前七条抄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最末一行是他自己后添的。添的那天墨调得稀,挂了三个多月,见了几场潮,这一行已经比上头七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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