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纸摊在停尸板上,四角压着两块青砖、一只空碗、一枚墨斗上卸下来的线锤。
昨夜添的那两行,日子写在头里:初三。今早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写七月初四,指头搭上去一按,墨还没干透,指腹上带下来一个印。
纸上七行,是初三一天走出来的。棚门那头的天光刚够照到第三行,再往下得就着灯。
他按尸档的格式记:先日子,后人,末了那一栏本该填报的人。活人没有报的人,他填的是谁领他去的。
北关草帘子门那家裱糊的侯老爹。西关渡口的周老汉。庙里偏院扫地的老庙婆。南关箍桶的孙老汉。东关卖线的宋家婆子。北关巷子里另一家糊裱的姚三,是侯老爹指的路。剩下一个是孙老汉领他去见的,没问出姓,只写了住处。
七个人说的城隍爷,七个样。单是有没有胡子,答的就分两拨,别的不用再比。
姚三那一条没比长相。他说那张脸他上过手。
孙老汉那两行落在今年。五月里庙门开着,他进去上了一炷香,出来跟他儿子说,这尊怎么瞧着生。他儿子说你眼花了,年年都是这一尊。
老汉在南关箍了五十年桶,眼不花。他比划的时候把两个巴掌当箍,从颧骨那儿往下卡,说这儿宽了。
陈更把七行按年份重抄了一遍,抄成一条线。
抄完他没坐下。桃木尺横过来压在纸上。一尺二寸,边上刻着寸。尺面当中还有师父刻的三道横,那是量寿衣长短的记号,今天用不上。他拿一寸折二十年。
姚三那一条落在头一寸,二十年前。侯老爹那一条十一年前,也归进这一寸。宋家婆子说的是她七八岁上头的事,落在第二寸。周老汉那一条三十七年前,压着第二寸的头。老庙婆那一条是她师父传给她的,落在第三寸。孙老汉那两行都在今年,贴着尺根。
四个疙瘩,间距一样。
他拿指头顺着尺边往上走,一寸一停。头三回,指头底下都压着字。
尺往上挪。第四寸上没有字,第五寸上也没有。
纸只有那么长。他从西墙柜里取了一张新的,撕成条,拿两粒冷饭粘在麻纸上头,接出去两寸。接完在第四寸和第五寸上各点一个墨点。
两个点底下他一个字也填不出来。这两茬里,全县没有一个活人能开口。
尺一共一尺二寸。点到第五寸,纸就到头了。上头还剩七寸,尺压下去,底下没有纸。
老蔫说过诈尸年。二十年前那一轮,三个县满打满算,一具没落板。眼下这一轮,三个县十七起。
尺上四个疙瘩,没有一个落在空处。
他把二十年前那个疙瘩圈起来,从这个疙瘩往上数到纸头。
五个。
二十年前那把火,在这条线上排第五。头一轮在最上头,那个点还空着。
每二十来年,全县记得的那张脸换一茬。换茬的年份,跟死人自己起来走路的年份,一天不差。
离中元还有十一天。
县学在文庙东跨院。管书的是个老斋夫,一只眼有翳,看人得偏过半张脸。
《青槐县志》十二卷,祠祀在卷三。
书架第三格空着一段,两边的卷挤过来,填掉一半。老斋夫踮脚摸了一遍,摸完把手在襟上擦了。
借出去了。
什么时候。
簿子上有。
借书簿摊在窗底下的案上。陈更把它转过来对着光,一行一行往下走。
倒数第四行:县志卷三,一部,借。
日子是去年十月。署名两个字:礼房。
那个字他看了很久。
最后那一竖是直的,收笔按得重,墨积了一小团,纸背洇出个印子。
去年十月他还在庄上劈柴,周德昌一天两趟经过西门,坐绿呢小轿。
那时候还没有人问过一句话,卷三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还回来过没有。
借出去的没还,我这儿就一直空着。老斋夫把簿子拉回自己那边,衙门里的东西,我不去讨。
这一部志,全县有几套。
老斋夫偏过半张脸。
三套。礼房一套,我这儿一套。他伸出三根指头,收回去一根,还有一套在城隍庙。修庙那年县里捐的,供在殿后的柜里,跟香火册搁一处。
礼房那一套陈更昨天翻过。祠祀那一卷里少一叶,裁口是齐的,刀贴着装订线的里侧走,剩下的骑缝一分七。
庙里那套,有人借过吗。
庙里的东西不上我的簿子。
陈更把簿子推正,边角对齐案沿,走了。
出文庙往东三百步是城隍庙。
戏台前的空地上晒着谷,几个孩子赶麻雀。庙门开着一扇,门槛上坐着个小庙祝在剥蒜。石阶九级,第五级缺了一角,去年出巡抬轿的踩塌的。
陈更站在石阶底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台阶上去,进殿,报一声要看殿后柜里那部志。庙祝一问他查什么,这张脸就留在人家柜台上了:西门外守尸的,来翻一百年前的事。吴庙祝死在牢里。主簿是从县衙后头那口井里捞上来的。一个是庙里的,一个查过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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