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是翻过来穿的。
坑里没人接这句。
陈更把尺头挪到领子上。
领子往里翻,翻到里子那一面,缝着一道白布。
一寸宽,从左边领角起,沿着领里走到右边领角。针脚小,压得实。白布已经黄了,黄的深浅两头一样。
这个我认得。这一道白我认得。老蔫说。
他把身子往前送,鼻子几乎挨上那道白布。
号衣。他说,庄上还养得起人的年月,穿的就是这个。袖口缝一道白,跟这个一个宽窄。我进这行头一年,我师父柜底下还压着两件。
这道缝在领里。
缝在袖口的,是给活人看的。老蔫直起腰,缝在领里的是给谁看的,我师父没说。他只说这个规矩比义庄还老。
义庄立了多少年,册子里没写。他翻过,头一本的头一页起头就是记账,一夜三十文,那笔字比师父的还硬。
承名过后头一夜,院里蹲着三个。靠院墙那个背对着他,袖口一道白,腰上一串铜铃,七枚,一枚也没响。
那件衣裳的领子他没看见。他当时也没想到该去看领子。
帽子。雷四说。
陈更把尺移到北头,尺头挑住帽檐,往上抬了半寸。
帽是空的。帽里压着一枚钱。
钱躺在帽的正中,钱眼朝上。
铜发黑,边磨圆了。他把尺头绕着钱转了半圈,让光从另一边进去。
钱面上四个字。
字口浅,秃了,沟里填着土。他把头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四个字,一个都不认得。
不是康熙通宝。
陈更把尺抬起来,帽檐落回原处,落得比挑起来时还轻。
他抬眼看了看钱的上头。
那儿空着,什么字都没有。
前几天在县衙后院,那枚康熙通宝上头浮字的时候,钱在他手里,没换过主。这一枚不在他手里。
七不许收礼。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一枚认不出年号的钱,压在一个没名字的人帽子里,压了不知多少年。它经过谁的手,收了以后要还什么,两样他都答不上来。
他没往怀里收。
不拿?雷四说。
不拿。
这一枚要是庙上的人先看见。
看见就看见。陈更说,我拿了才是我的账。
他把桃木尺插回后腰,两只手撑着坑沿,抬起头。
石函上头浮出来一行字。
【停灵:一百零三年·守尸人:██】
字浮在盖缝上头,坑对面那堆新土照旧看得见,一道笔画也没挡着。
守尸人那一栏叫一道墨杠压死了。杠短,只够压住两个字的宽窄。
陈更没去比它跟前头那几道。他伸出食指,在坑沿的浮土上照着划了一道,从左往右划,划到末了手腕往外一送,尾巴拖出去半分。
划完他低头看自己这道。起笔那头堆着土,虚边全出在右侧。
跟上头那道一个方向。
他拿掌根把土抹平了。四道。同一只手。
停灵。他说出了口。
老蔫抬头。
没什么。
他把眼收回来,两手搭在膝上算。
停灵按夜计钱。一年三百六十夜,一百零三年是三万七千零八十夜,闰月还没添。添上三十来个闰月,三万七千五也打不住。折银一千一百两往上。
青槐县最阔的是南街孙家,去年买城东那片河滩,三十亩,二百四十两,全县传了半年。
没有一户人家掏得起这笔停灵钱,也没有人来结。钱是主家掏,主家没了,账就挂到守尸人头上。那一栏叫人用墨划死,账上于是既没有欠主,也没有讨主。
一百零三年前,有人照活人把这套衣裳摆进函里,帽在北,靴在南,当中留出一个人,摆完盖石、填土、垫灰。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停谁。
陈更把手从坑沿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抹了两把,抹到指甲缝里那点灰下去。
记下来,合上。
老蔫没动。看都看了。记下来跟合上,是两码事。
看了记下来就够。
陈更站起来,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庄外那条土道早晌过车,卖菜的拉柴的,一天七八趟。从道上望进来看不见坑底,看得见新土,堆到齐腰高。
前天在礼房翻县志,那个书办问过他两回,两回一句话:义庄近来动土没有。他答的是修排水沟。
庙上要是来人。雷四说。
来人就来人。陈更说,他们总得先说个由头。
雷四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下半句。
他从怀里取出手记和那截秃笔。笔头存着昨夜的墨,舌上抿两下就出得来。就着坑沿蹲下,一样一样往上记。靴一双,底不带泥。公服一套,袖里塌。帽一顶,左翅根断。方补一块,线抽尽,针眼形不辨。
写到白布那一行,他停了停,在底下添了三个字:缝领里。
钱那一行他写了,没写钱面上是什么字。他写的是:认不得。
墨吹干,手记塞回怀里最里头那层。
老蔫。
这一身,你量过没有。
老蔫没答。他把袖口往上翻了一折,露出腕子,站到那套公服跟前,低头看了很久。
老蔫伸出两根指头,隔着空气比了比那身公服的肩宽。这不是官府的官。他说,这是咱们行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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