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板抬上桥的时候,条石上的日头还没退干净。
安济桥五十四步。板架在第二十七步这一段,这块条石比左右两块都短,是补过的。
老蔫和那个二十出头的差役一头一个抬板。雷四走在前头,右手吊在布带里,左脚在条石上来回碾。
这儿是拱顶。他说,两边下坡。这会儿亥时,七月十二,离三更还有一程。
就这儿。
两条长凳落了地,北头那两条腿虚着。陈更从桥头拣了两块碎砖,侧着掖进去,掖完拿掌根压住凳面往下按,砖没滑。
灯碗端过来,搁在板的正中。
油面偏北。他把北头那块砖再往里送半指,油面往回走,走到跟碗沿四下里一样宽才停手。庄上停灵的板一年校两回,校的时候不看板,看碗。
板上先摆靴。
黑的,厚底,鞋头朝上并着,中间不留缝。摆的次序跟坑里那一回反过来:那回是起,脚先见光;这回是落,脚先归位。
公服摊在靴上头,两只袖子平铺,袖口朝外。腰带上那个扣舌他插回了第三个眼。
帽在最北。帽翅断的那只,断口朝上。
帽跟衣领当中还是那一段空。他量都没量,手上认得那个长短。
坑边上他讲过一回招魂葬的规矩,讲到当中不许填就没往下讲。今夜他把那段空留得比坑里还准,多留少留都是给别人留座。
板上那一套,头顶是空的。函上那一行留在土里了。
老胡扎的那个龛搁在板的北头。三尺高,攒尖顶,糊了三面。北角那一面空着,篾丝在灯底下排成一排,红麻线系在角上,活结,绕两圈。
老蔫从蓝布卷里抽出四枚钱,摊在掌心递过来。
四枚,凑不出第五枚。北街停尸房翻的,我从戌时翻到这会儿。他说。
四枚不是一路货。两枚康熙,一枚字口糊得认不出年号,一枚薄,边上让人剪过一圈,剪得不匀。
陈更一枚一枚往四个角上压。
左肩那枚坐得住。右肩那枚厚,压下去晃了一晃,晃完立住。东南角那枚薄,钱面贴不平公服脚口的褶子,他拿指甲把褶子推开才压下去。
西南角那一枚往东倒。
他把钱起出来,从怀里撕了个纸角垫在底下,重压。倒的方向换了,改往南。他垫第二回,压第三回,钱面还是虚着半分。
他自己那副康熙通宝钉了三年四角,钱眼朝上,回回坐得住。封庄那天让官府收走三枚,收条上写的是庄上器物七件。剩的那一枚在他怀里,那一枚不镇尸。
就这样吧。压不端正的那一枚,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法子,垫三回也是虚的。老蔫说。
陈更蹲在板脚那头把西南角又看了一眼,才站起来。
这一笔他记下了。
老蔫把蓝布卷摊在龛边上,一样一样往外摆刀。三把窄刃的在里头,那把宽的在最外头,刃朝下。
这把今夜使不使得着。使得着我就得开手,使不着我白摆一趟。
使不着最好。陈更说。
老蔫把宽刃那把又往外挪了挪。
二十年没动过它。摆出来我心里有个数。数在手上,不在嘴上。
张小满在桥南头贴第三张符。
前两张贴了北头的栏柱和板底。这一张他两只手按住,从中间往两边推,推到四个角都吃住浆才松手。中指和无名指并不拢,推的时候他用的是掌根。
他回过头。
陈哥,这三张是头等。我今早又添了一遍朱。一遍,还是两遍?我记的是一遍。
知道了。
张小满自己往下接。
十五夜里开炉。观里那张榜没改,头一批十二个,还有我。十二个我数过两回,回回都有我。
你还有三天。
三天够。三天我能跑两趟王家坳,跑完还剩一天。他把符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陈哥,等这一趟完了,我娘那边要是……
张小满没往下说,蹲下去收浆碗,碗底在条石上磕了两下。
陈更的眼跟着他的头往下走。
【附:期至】
那一行没添也没减。他把眼睛收回来,去看板上那顶帽。
陈杏在桥北头石栏根底下蹲着,三包药挨着摆在栏根上,写字那一面朝上。
她站起来,走到板的三步以外停住。
忌什么。
陈更没答上来。
药有忌,她说,这个也该有。
手记上没有这一条。
你写一条。
我写不出来。陈更说,我不知道它忌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板上那顶帽,没再往下问。回去以后她把三包药挨个挪了挪,写字那一面还是朝上。
雷四靠着石栏站,左手撑在栏上。
三更你念什么。
青槐县城隍。
那是个位。
名让人从县志上裁走了。陈更说,要应,先得有个名让他应。名没了,我拿位顶。
位顶名,行文上有没有由头。
手记上没有这一条。
雷四把左手从栏上挪开,去按那条布带的收口,按了两回都没按住。
昨夜他把这五个字在灯底下写了十来遍。纸条一分七宽,只搁得下三个字,得折一道。折过的那张这会儿在他袖里,硬角硌着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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