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插上了。
插销是榆木的,销头包着一层铁。陈更两只手托住它往里送,一点一点地送,送到销头抵住门框那道铁鼻,再往里就不走了。
三年里他推这道销从来是一下到底,木头顶住木头,响一声。今夜他没让它响。
义庄的门夜里不下锁。这是庄子立起来那年就有的规矩:夜里死了人,家里的人拍门得拍得开,晚一刻,人在自己炕上就多躺一刻。三年里他插过一千多回销,没挂过锁。
今夜他想上锁。庄上没有锁。
丑时。他先数人。
老蔫蹲在灶棚门口,蓝布包搁在膝盖上,一道没解。雷四靠着西墙站,右胳膊用布带兜着吊在脖子上,左手垂着。他带来的两个一头一个守着停尸棚的门,南关那个姓孙的老差役站着,二十出头的那个蹲着。
陈杏在停尸板边上。老胡坐在板头那条长凳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
最里头三个:孟二,许小娥,夏家那个九岁的孩子。
九个,不算他自己。
他数了两遍,一遍从门口,一遍从最里头。两遍都是九。
昨夜到庄上是十九个。天亮以后走了九个,都是老胡叫来的白事行当,一个一个来打招呼,说家里有老的。陈更一个也没留,走一个应一声。剩下这九个,没有一个跟他打过招呼。
那三张契在人家手里。七月初六封庄,这三个人没地方去。今天日头落以前陈更把他们带进庄,带的时候他没多说,只交代了一样:今夜插门。
碗灯搁在停尸板脚头,离板沿一步半。
这只碗是从回春堂后院端回来的,粗瓷,三股芯,一路提了三里地,油晃出去两回。碗不深,油到三分。灯芯前天捻细过,火头小,油走得慢。
他蹲下去,把碗往东挪了挪,挪出板影。
照这个走法烧到寅正。寅正以后,这三丈见方的地方就没有光。
七月十二。这个日子他今天报过三回。中元还有三天。
陈杏走过来,在他背后站住。
你偏着坐。
半个时辰了。
没事。
我看看。
陈更把左胳膊抬起半寸,抬到刀柄那儿停住。
刀短。柄上缠着棉纸,三道。是陈杏在桥上那块条石边缠的,缠完把纸头掖进第二道底下,掖了两回才掖平。缠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
刀没拔。
她给了三条:不许拔,不许躺,不许把左胳膊压过去。拔了要出多少血,她说不准。
这三条他记得比七不许还牢。七不许是背下来的。
许小娥站起来,走到棚门口往院里看。
米在哪儿。
没带。陈杏说。
半袋糯米靠在回春堂后院的墙角上,袋口那道绳她捋平过,没系。撤的时候没人想起它。
院里那道线还在。
初二那夜陈杏撒的,到今夜第十一天。日头晒过,露水塌过,白走了,剩一道灰印在夯土里。靠院门那一截让封条的浆糊压过,米粒陷下去,踩上去不响。
许小娥蹲下去。拇指在膝盖上往外推,一下一下,推的是做鞋面那个手势。
底子磨穿了不扔,掌一块。她说,补一补呢。
拿什么补。
她坐回去了。
老蔫把蓝布包挪到脚跟前,还是没解。
今夜这一更空着。更娃子,谁扫,你还是我。
没人扫。
第五条底下写的什么,我记不全。你背,我听。
折一年寿。陈更说,记账上。
他一开口就听出来了。字是漏的,出气多,成字少。桥上那几声以后,喉咙里那层皮没长回来。
他把后半句压短了。
他伸手去解腰上的梆子。麻绳绕两道,一只手解不开,他用了两只手,解到第二道时左肋下顶了一下,停了停,才接着解。
梆子搁到停尸板上。板面那两道浅槽是走水路留的,梆身横过去,正好卡进槽里,不滚。
上板的规矩是头朝北,脚朝南。他没给这根木头摆方向。
雷四看着那块木头。
不敲。
敲了没有后半句。陈更说。
门上响了一下。
隔了一息,第二下。
再一息,第三下。
三下的空当量得一样长。落到第三下,木头吃的力还跟头一下一样。
棚里没有人再动。夏家那孩子的脚从长凳上滑下来,脚跟碰着地,很轻。
陈更撑着板沿站起来。
这个叩法他见过一回。
那一夜庄上来了个人,自己推着一口杉木棺,从县城推到西门外三里,两只手心都磨破了。他在门外叩了三下,一下一下摆得一样开。陈更端着灯走到院门后头问了一句谁,外头答的是活人。
那口棺后来装的是他自己。
停一息。
又三下。
然后门外开始叫名字。
叫的是陈更两个字。一声,隔一会儿,再一声。名字后头跟着一声笑,笑落的地方不变,每回都压在第二个字的尾巴上。
孟二从最里头站起来。
老蔫一步过去,手按在他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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