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你起来。左边那处压着棉纸,你别使右手,先直腰。
老蔫的手托在他腋下,托到他站稳才松开。左胁那道口子拿棉纸压着,起身时压不住,他等了三息才把腰直起来。
日头这会儿落到西墙那道缺口底下。七月十三,只剩这一截白天。
西墙上那张麻纸,让人从当中横着撕过一道。
上半截还贴着,四个角上的粥米干成硬壳。下半截没了,撕口不齐,纸茬往外翻毛。八条并排立着,都断在腰上。
头一条剩下一不许应名,末一条剩下八不许占便宜,底下那半句在撕走的那一片上。
封庄那天来贴封条的人进过棚。撕纸的是谁,他没查,查出来也换不回那半张。
到中元还有两夜。
停尸棚里点着一盏碗灯,烧桐油,光发红,照人脸照不准。真册摊在停尸板板头,一百零七行,最末三行底下没有杠。
板上四个角空着。
人是申末到齐的。
老蔫蹲在门槛里侧,腋下那卷蓝布搁在膝盖上。雷四站在棚门口那块阴凉里,右边袖子空着,掖在腰带里。老胡坐在长凳另一头,手插在袖子里。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在门槛外头,孩子站在两个大人当中。
陈杏在灶棚,药罐坐在灶上,水刚开边。
陈更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我一个一个说。
嗓子里带砂。这半个月他把话说短了,一句里停一回。今夜他定了个数:一个人一段,报完再报下一个。
说的是跟着我往下走,各人要付什么。雷四左手在门框上挪了挪,报完要走的,就走。走的不上册。
院里没人应声。
老蔫叔。
你这二十六年,从今夜起不作数了。
老蔫没抬头。
官验的状子,末一行要仵作画押,押是认牌不认人。陈更说,你那面牌在礼房挂了二十六年。封庄那道呈子底下附一张名单,你在第二行。
我看见了。第二行,我自己认的字,认了二十六年的那个姓。
牌摘了,北街停尸房的板子你上不去。老蔫膝上那卷蓝布往下滑,他拿手背顶回去。往后城里死了人,洗、缝、殓,请你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少。头一年还有人认手艺,第三年就没有了。一年三两银,你自己算。
老蔫把膝盖上那卷蓝布解开。
麻绳绕着三道,他一道一道往下退。布摊开在膝上,刀、镊、针、麻线,一样一样露出来。宽刃那把只开了半边,另半边留着钝口,分骨时拿这半去撬。
他伸手把每一样都往上正了正,正到都朝着一个方向,正完坐着没动。
他把布的四边收拢,从下往上卷。一道。两道。三道。
麻绳缠上去,扎紧,结往里掖了掖。这一卷他往腋下一夹,夹得紧。
更娃子。
这二十六年是我自己干的。不是你给我的,你收不走。老蔫说。
他说完就蹲回原处,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那卷刀。
陈更等他托稳了,才转过去。
官爷。
你右边那条,是昨夜没的。陈更说,枪口是你自己送进去的。你背后那块布,我捏住以后往前推了半寸。
这半寸是我推的。往下我要你站的地方,比那一夜近。
雷四没动。
还要没什么,我报不出数。灶棚那边药罐的盖子跳了一下。报不出数的,我按最坏的报。左边那条,或者你娘。
雷四用左手去解腰上那根系带。
系带是死结,他左手托住牌,把结凑到嘴边,用牙咬开。咬了两回才开。
铜牌四寸长,边上磨出一道亮,是这些年在腰带上蹭出来的。
他走到停尸板边上,把牌搁在板面正中。
榆木板上那两道浅槽是历年停过的人压出来的,牌落在两槽当中,两边悬着,搁下去没响。
他退回门口那块阴凉里。
老胡叔。
老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昨夜那座龛烧了。陈更说,龛是照你家的样子扎的。三层,底盘八寸,篾走十六根,云头往回勾半寸,别家不这么开。
东家,那个样子是我爷爷手上传下来的。他教我先勾云头,勾会了才许我碰篾,碰篾又是三年。
它照过面了。陈更说。门槛外头有人把脚从门槛石上收了回去。往后青槐县白事上,凡照这个样子扎出来的它都认得。别家学去照着扎的,一样认得。
老胡的手在袖子里抖。他把两只袖子在胸前叠起来压住,压了一阵还是抖。
我孙子今年六岁。他说。
我知道。
他会开脸了,去年冬上学的。先描眉,再点睛,点完了才敢上朱。眉毛那一笔他描得比我稳。老胡说。
陈更看着门槛外那道界,让这句话落到地上。
老胡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槛那儿,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蹲下去搁在门槛石上。
皮纸卷成筒,麻绳系两道,最外一层摸得起了毛。
这一卷是底样,尺寸篾数纸色都注在上头。学徒进门头三年不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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