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国协作安全屋的灯是惨白的。窗外是异国的夜,街上偶有摩托碾过,声音隔着两层玻璃,闷得像在水底。
郑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看清了对面的人。
唐振国坐在灯下,手铐扣在桌沿。他比档案照上老了十岁,头发灰白,可眼神不慌。当地协作方把人控住时,他正守着那个保险柜,柜门半开,像等谁来取。柜里除了被擦过的空白扇区,什么都没留下。
郑工到这安全屋是三天前。协作方控住唐振国的当夜就通知了他,他带着解码设备连夜飞过来。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反复比对保险柜的擦除痕迹,直到林锐在境内追到师册,两下对上,才敢确认唐振国守的真是师之暗账。线索从境内一路追到第三国,又要从第三国绕回境内。郑工觉得自己像在拉一根两头都在水里的线,攥紧这头,那头就沉。此刻录音笔亮着红灯,他反倒静下来了。
郑工没急着问。他先打开了随身的解码本,把保险柜里被擦过的痕迹投到墙上。一片空白的扇区,时间戳是上周,操作者在他们摸到之前清了场。擦得很干净,只剩边缘一点蓝墨的残影。
耳机里传来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工,问柜。
郑工点头,像林锐就站在他肩后。他看着唐振国。
唐工,你守的这柜,是牧的,还是师的。
唐振国抬眼,第一次有了点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是个柜,他说。牧的母本是明的,师的真账是暗的。我管的是暗的那一本。
他讲得慢,像在把埋了二十年的事往外倒。九几年,他还是个技术岗的小角色,透明,不引人注意。师之线的人找上他,没让他传话,没让他接头,只让他守一个柜。柜里一本册,册里一串名,他不许看,只看门。他做了快三十年柜,从没见过册里写谁,只知道册比牧的母本老,比犁的犁记老。
耳机里林锐的声音落下来。副本呢。
被取走了,唐振国说。在我被控之前三天,来人取的。取的人不是牧的人,牧已经倒了。取的人提了一句,说师让他来收。
收什么。
收册。唐振国顿了顿,牧的母本你们拿了,犁叔的真账你们也拿了,可师的那一本,从没进过牧的册子。它一直在我这柜里,是暗账。现在师让人来收走,把空柜留给我。
郑工把这句话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暗账。所以师之线从头到尾另有一本名册,不归牧管,不归犁管,只归师自己。林锐在Ch221追到的师册,是夹在犁记里的副本,真正的师之正本,一直在唐振国这柜里。
他问,取册的人是谁。
唐振国摇头。我没见脸。夜里来的,戴帽,声音老,像嗓子坏过。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耳机里林锐的声音停了一拍。说。
土不灭,田不绝。
屋里静了。郑工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土不灭,田不绝。这是师之线的暗语,和犁叔末页的门后还有门,和师册扉页的根在师,是同一套话。田是土里长的,土在,田就在。要断田,得断土,可土断不掉。
郑工把暗语念给林锐听。耳机那头很久没声,然后林锐说,他回境内了。
唐振国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你说谁。
师之接手人,郑工替林锐答。他取了真册,不会留在第三国。他要回境内,在原点收最后一次田。
唐振国忽然笑了,笑得发干。你们以为收的是网。他当年就这么跟我说过。师说,田是土长的,你收得了一茬,收不了根。牧不懂,犁也不懂,可师懂。
郑工捕捉到一句要紧的。师之线里,有个发改委的苗。
唐振国看了他一眼,像在掂量说不说。最后他开了口。师亲手种的苗不多,发改委那棵是头一棵。九几年种下的,分数高,沉在土最底下。后来有个副处长挡了它的路,师就说,废了那棵,换一棵。挡路的那棵,你们当间谍抓了,判了十五年。
郑工的笔尖顿住。副处长。十五年。他想起林锐提过,苏晴的丈夫江小北,发改委副处长,判了十五年。林锐从不怀疑那人,一直当是替罪羊。此刻唐振国的话,把替罪羊的线头拽到了师之线上。
他压低声音,对着耳机。林锐,唐振国说,发改委那棵废苗,是师亲手废的。
耳机里一片静。然后林锐的声音,哑了半分。
我知道了。
唐振国没听见那头的话,只看见郑工的脸色变了。他补了一句,像交代后事。师之接手人回境内,不是来躲,是来收。他要在老地方,把剩下的苗点一遍,能移栽的移栽,该除的除,然后田就空了,可名册他带走了。名册在,规矩就在。
郑工问,老地方是哪。
唐振国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只管柜。师说,柜不问道,只管册。
郑工没放过,又问,师怎么挑人。你守了三十年柜,总见过册边的批注。
唐振国想了想。师不挑大声的人。他挑已经在位置上的人,挑那些上班下班、没人注意的人。牧后来学的就是这一套,可牧急,牧要分要名,师不要。师把苗种下去,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长。长成了,土肥了,再换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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