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虚无中,最先唤醒感官的是消毒水的气味与刺耳却规律的仪器滴答声。
长条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刺眼的亮度让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发酸,就像是被人用柠檬汁滴在眼眶里。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长条看清楚了眼前的事物。
陌生的天花板…
望着一片雪白的天花板,长条下意识地低声呢喃。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周围没有呛人的粉尘,大腿也没有传来刺痛的灼烧感,也就是说…自己获救了吗?
你醒了…
轻柔如小心试探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长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本能地肩膀一颤,但随后那混乱的记忆就像是开闸放水般在脑海中苏醒,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如何获救的,随之身体便好似坦然了般松懈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紧挨着病床的板凳上,新堂手中攥着水果刀与尚未削完皮的苹果,那双眼眸仿佛是既期待又心虚般在灰色的长发间半遮半掩地望向这边。夏风吹进了病房的窗中,随风荡起的白色窗纱与少年被吹拂起的秀发一同跌宕,令人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更加轻盈。
嗯…呵呵,不过身体还真沉啊,感觉像是差点死掉了哈哈哈。
只有两个人独处的病房太过安静,长条尴尬地用不擅长的蹩脚玩笑想要驱散这份沉寂。新堂望向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低下头,任由长发盖住细眉,继续用小刀削掉苹果的鲜红表皮,声音低沉得好像在说着过往:昨晚,防卫省那边有位清野小姐告诉我你受灾失踪了,防卫省推荐她成为新的联络人。
在这压抑的沉闷中,熟悉的尴尬感又回到了长条的浑身上下。他无奈地摸着稀疏的胡茬,踌躇半晌才缓缓再次开口:也是呢……明明我才是大人,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还要麻烦新堂你……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新堂缓缓摇了摇头。完美剥掉皮的苹果安静地躺在新堂的手心,而另一边握着小刀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这个不修边幅的所谓的大人,如同蜜糖般晶莹的唇瓣被自己紧紧地抿住:长条先生是麻烦这种事,我一秒钟都没考虑过!为什么……要说这样坏心眼的话。
少年的眼眶中除了倔强外仿佛还被霜雾覆盖着,就像是纯粹的孩童在据理力争着什么。长条呆呆地望着那张脸,心口中隐隐刺痛。
别为我这种大叔落泪啊…
好似忘记了身份的悬殊,长条轻轻地将手掌落到新堂的发丝之上轻柔地安抚着。自己这样的家伙…遇到事情只会想着逃避的胆小鬼,付不起这孩子泪水的价值,一滴也付不起。
和印象中一样,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触碰就足以让眼前看似倔强的少年获得巨大的力量而冷静下来。新堂没有挣脱开那粗糙的手掌,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苹果切出均匀的一瓣。纤葱的指尖熟练地捏着苹果瓣的边缘递到长条的嘴边,新堂微微仰望长条,眼底好像有着无法排干的愁然:那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了。至少,别死在我前面…
长条的喉头像是被海绵堵住了,舌头干燥而无所适从地在口腔中抽动。看着递到自己嘴边的苹果以及新堂那仿佛在请求般的眼神,长条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真的可以吗?
自己…明明没有为这孩子做到过什么事。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这孩子的珍视,值得这孩子为自己而挂念吗?
方便的怪物…好像,以前自己是这样私下称呼这孩子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荆棘刺向眼前的身影,回应的却永远只有如晨光般的温柔。
凭什么啊……明明你应该,更严厉……更加记恨人类才是……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的你,应该更加任性残暴才对,向着利用你、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人类施展报复……如果你是怪物的话……这样才是理所当然吧?
你本应该,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泪水打在淡黄的果肉上,长条的鼻腔与喉结在呜咽中抽动着。可无论是忏悔还是心中那份不平,带着香甜气息的果肉都真切地在他唇边静静等待着。自己……不该再躲开了。如果不想再看这孩子笨拙到根本藏不住眼底那抹落寞的神情的话,自己……不能躲开了。
咔嚓!
脆响的咀嚼声带来了口腔里的甘甜汁水,长条抽吸着鼻腔中粘稠的鼻涕,用力地将每一份脆甜都贪婪地吞咽下去。那样用力咀嚼东西的样子表现在一个本就已经可以称之为笑料的大叔身上时未免太过滑稽,可长条却感觉此生未有的满足。在泪水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终于在少年的眼底深处看到了那抹难得的欣喜,由他而带来。
呵呵,好邋遢啊……
新堂的眼眸挂着宠溺,语气却比之前那沉闷的压抑轻易了不知道多少。他随手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着长条嘴边的果肉汁水与碎屑,仿佛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般,嘴角的笑容始终无法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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