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沉重的朱红门扇隔绝了外头的世界,也隔绝了凤南衣最后一丝退路。
引路的太监姓于,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县主这边走。太后娘娘吩咐了,给您安排在慈宁宫西配殿的耳房,离正殿近,也清净。”
“有劳公公。”凤南衣递过去一个荷包。
于公公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县主客气。往后在慈宁宫当值,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咱家。”
慈宁宫比凤南衣想象中更大,也更肃穆。
青砖铺地,红墙高耸。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几个宫女垂首疾行,脚步轻得像猫。
西配殿的耳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是秋月姑姑特意让人搬来的。”于公公说,“说您喜欢清雅。”
秋月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心细如发。
凤南衣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刚整理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秋月来了。
“县主安顿好了?”她笑容温和,“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让您歇会儿就过去。”
“不敢让娘娘久等,这就过去。”
慈宁宫正殿,太后正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上,轻轻捶腿。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凤南衣跪下行礼。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招手,仔细打量她,“瘦了。宫里规矩大,吃不好睡不好是常事。秋月,吩咐小厨房,往后县主的膳食单做,照着哀家的例来。”
“是。”秋月应下。
凤南衣心头一热:“谢娘娘厚爱,臣女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太后拉她在身边坐下,“你既进了宫,就是哀家的人。在这慈宁宫,哀家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殿里所有人听。
凤南衣懂了。
太后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凤南衣是我罩着的,谁也别想动。
“哀家叫你来,是有件差事交给你。”太后说,“每月初一,命妇们进宫请安,一应接待、安排、回礼,原本是秋月在管。可她年纪大了,忙不过来。往后,你帮着打理。”
凤南衣心头一震。
命妇朝见,这是宫中大事。接触的都是各府诰命夫人,能听到无数消息,也能结识无数人脉。
太后这是……在给她铺路。
“臣女年轻,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太后拍拍她的手,“秋月会教你。你聪明,哀家信你。”
“是,臣女定当尽心尽力。”
从正殿出来,秋月领着她去了偏殿的账房。
里面堆满了账册、礼单、名帖。
“这些是近三年的记录。”秋月指着几大摞册子,“县主先看看,熟悉熟悉。下月初一就是朝见日,时间紧,任务重。”
凤南衣翻开一本账册。
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某日,某府夫人进宫,带了什么礼,太后回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细。
这是本活的人情往来账。
“秋月姑姑,”她抬头,“这些……都要记?”
“要记。”秋月点头,“宫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一句话,一件礼,都可能牵扯前朝后宫。记清楚了,才不会出错。”
凤南衣明白了。
这是门大学问。
她开始埋头苦读。
三天,她把三年的账册全看完了。不但看完,还理出了脉络。
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得宠,谁家失势……清清楚楚。
第四天,秋月来考她。
“镇国公府长孙夫人,上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带了什么?太后回了什么?”
“三个月前,腊月初八。带了一对赤金嵌宝寿字簪,两支百年老参。太后回了一匹云锦,两盒宫花。”
“吏部侍郎王夫人呢?”
“两个月前,带了亲手绣的百寿图。太后回了一对玉镯。”
“工部尚书李夫人?”
“上月十五,带了一匣子东珠。太后回了……”
对答如流。
秋月眼里露出赞赏。
“县主果然聪慧。那您说说,下月初一,哪些府上的夫人要格外留意?”
凤南衣沉吟片刻。
“叶贵妃的母亲,叶老夫人必定会来。她是外命妇之首,需格外礼遇,但不能太过,以免落人口实。”
“还有呢?”
“太子侧妃谢倩文虽在牢中,但其母谢夫人恐怕会来求情。此人需小心应对,既不能答应什么,也不能得罪。”
“还有镇国公府长孙夫人,是太后故交,需格外亲近。”
“另外,几位皇子府上的女眷也要留意,尤其是……”
她顿了顿。
“宸王殿下府上,似乎没有女眷?”
秋月笑了。
“宸王殿下尚未大婚,府中只有几位老嬷嬷。不过,丽妃娘娘的妹妹,薛夫人会来。她是宸王殿下的姨母,每月初一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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