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指尖传来的凉意几乎要浸透骨髓,丰川清告才撑着膝盖缓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尘——被铁皮豁开大口子的昂贵布料此刻正滑稽地在风中晃荡,像个无声的冷笑话。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如石像般伫立在侧的海铃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年纪大了,偶尔会犯点文青病,见笑了。”
海铃依旧是明面上波澜不惊的模样,黑墨镜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弧光。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音调开口:“Boss,是以前来过这里?”
“大抵确实没来过。”丰川清告仰起头,看着上方那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
在这个世界,这里的建筑、这里的街道坐标虽然精准得令他发指,可那些能证明他曾活过、笑过、痛过的细枝末节,全被一种名为“平行时空”的橡皮擦抹得干干净净。这里没有张清告,只有这具名为丰川清告的肉壳,以及一个流浪在不同维度里的孤独灵魂。
“那……为什么?”海铃追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只是有些茫然,不知归处罢了。”丰川清告双手插兜,那道裤子上的口子让他像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落魄绅士。
归处。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词汇,重得像是一座压在脊梁上的山。
海铃微微侧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审视着他:“长崎女士,丰川小姐……她们不能算作Boss的归处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丰川清告心脏最隐秘的缝隙里。
这让他怎么回答?
对于原本那个懦弱的、已经人间失格的丰川清告原身来讲,自杀的那一刻,归处就只剩下了三途川。而对于现在这个以“张清告”为主导的新灵魂来说,情况则更加复杂。
即便他如今小有权势,即便他能在商海里翻云覆雨,即便他在名义上和长崎妃玖组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华美的家庭……
可在他灵魂的私密档案里,最深处的那个文件夹里永远只存着张父张母在充满廉价油烟味的老房子里,一边数落他买的保健品是智商税,一边往他碗里夹红烧肉的画面。
睦……那孩子想要的更多的是一个能给予她引导和关注的父亲,而非什么有的没的。
妃玖……虽然两人在协议婚姻的废墟上搭建起了一些微妙的温情,甚至在某些深夜里有过灵魂的交融,但.....火候还差得多。
至于祥子,那是他这具肉身唯一的血脉。他确实把她当亲闺女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去跟整个丰川家博弈。可那是责任,是溺爱,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补偿心理。
硬要说归处……
素世那丫头,自己好像也不能……
丰川清告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玛德,我跟海铃这个莫得感情的雇佣兵有什么好矫情的?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丰川清告收敛了神色,语气重新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因为我也时常疑惑。”海铃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教学楼的一盏孤灯,“我应该的归宿在哪里?是三十个兼职乐队的排练室,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安保雇主身后?”
丰川清告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打量着这个黑衣少女:“哦?这倒是稀奇。既然咱们都成了深夜翻墙的同伙,不妨说来听听?”
“哎哟,你别......”
林荫道的尽头,一对穿着校服的学生情侣正躲在长椅阴影里腻歪。扎着马尾的女孩似乎被男朋友逗笑了,发出阵阵银铃般的脆响。
丰川清告听着充满青春荷尔蒙的笑声,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酸。
“这儿风大,还净是些塞狗粮的。”他指了指校门外,“换个地方,老板带你领略一下真正的古都灵魂。”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家即便到了后半夜依然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的苍蝇馆子里。
白色的节能灯管被油烟糊得发黄,简易的折叠桌上摆着蒜瓣和醋瓶。
这里没有和平饭店的精致,也没有苏绣的温婉,只有极其粗犷且霸道的脂肪与碳水气味。
丰川清告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大碗肉多汤肥的羊肉泡馍,外加一份色泽红亮、辣子喷香的油泼面。
“吃点吧,味道不错。我可是相当馋这一口了。”他招呼海铃坐下,指着那盘刚端上来的臊子,“这臊子真香,不比你在日本吃的那些什么挂头羊卖狗肉的日式中华料理强?”
海铃坐在那张满是油垢的塑料凳子上,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我不饿。”
“啧,吃点蛋白质对保持肌肉密度有好处。”丰川清告顾不得形象,直接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油泼面里利索地搅拌着。
红油与面条碰撞的声音,听在他耳里简直是世间最美的乐章。
趁着面条还没下嘴,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在机场买的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
“介意不?”他客气地问了一句,手已经摸到了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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