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太原城楼,“他们这股狠劲,撑不了多久……回光返照罢了。等气泄了,再打不迟。”
说完,他拨转马头,朝曹封那边过去。
曹封正立于中军旗下,夜色已浓,火把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李存孝勒马拱手:“王上,唐军死守城头,我军久战力竭,不宜强攻,故先撤回。”
曹封略一点头:“报伤亡。”
“我军折损两千有余,唐军倒下万余。”
李存孝声音低了些,“太原墙高垒厚,唐军又不要命地堵缺口……头日没拿下,是末将失策。”
曹封摆手:“不必自责。全军回营,伤者入帐医治,休整一夜,明日再攻。”
他目光扫过将士,“唐军经不起这么耗。”
李存孝应声而诺。
汉军徐徐退入营盘。
“斩敌万级!大胜!”
李存孝纵马驰过阵前,吼声如雷。
苏定方、秦琼等人齐声呼应:“三日内,破太原!”
士卒们听了,疲惫脸上泛起红光,攥紧刀柄,咬牙点头……再拼两天,城就开了!
城头上,唐军瘫坐一片,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
李渊衣甲染尘,额角血痕未干。守住了,可地上躺的全是熟面孔。
天一亮,汉军又来,还能扛几回?
他站在残破的箭楼边,望着满目狼藉,心头空荡荡的。
紫阳真人拄着拂尘走来,袍角撕裂,袖口浸血,步子也有些虚浮。
李渊一眼瞧见,急忙迎上:“真人辛苦!明日还请再助一臂之力。”
紫阳真人只轻轻晃了晃拂尘,点头:“贫道必尽全力。”
李渊喉头一热,转头看向李道彦:“李将军,防务照旧,速调肉食入营,让弟兄们吃饱睡足……明早,怕是场硬仗。”
“遵命,唐公!”
又唤裴寂:“裴卿,随本公来。”
裴寂应声跟上,两人背影很快消失在断墙拐角。
紫阳真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街巷,直奔李元霸养伤的小院。
屋内哀嚎未止,一声比一声哑。
他推门进去,李元霸蜷在榻上,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抠进床板缝里。
“元霸,为师来了。”
他从葫芦里倒出三粒黑丸,递到徒弟嘴边。
李元霸一把抓过,囫囵吞下,喉咙里滚出呜咽:“师傅……疼,浑身像被铁锤砸碎又拼起来……我是不是……快死了?”
紫阳真人伸手搭脉,指尖微颤。
脉息细若游丝,跳得越来越慢……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若再拖半月,必死无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沉静:“元霸,别怕。为师明日起闭关,专为你治伤。”
话出口,自己心里却是一沉:明日,怕是再难登城了。
片刻后,他寻到李渊与裴寂议事之处。
两人正俯身看地图,烛光映着两张发白的脸。
“唐公,贫道冒昧打扰。”
李渊闻声抬头,见是紫阳真人,忙起身相迎:“真人快请坐!今日若非您镇住阵脚,太原早就不保了!”
紫阳真人摇头:“唐公莫谢。只是……有一事,不得不禀。”
李渊心口一紧,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元霸病情急转直下,脉象微弱欲绝……”
话未说完,李渊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
他嘴唇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儿……怎会如此?”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苍天啊……”他仰起脸,没哭出来,眼里却烧着火,“若元霸尚在,何须看汉军脸色?”
……那孩子一锤下去,能砸塌半面城墙。
如今病骨支离,连刀都抬不动了。
紫阳真人面露沉痛,语气低缓。
“唐公,元霸伤势危重,贫道自明日起须闭关施救,恐难再赴前线。”
李渊神色一黯。紫阳真人是军中定海神针,他若退场,战局便如断脊梁骨。
“真人,当真别无他法?譬如用药调治……”
紫阳真人摇头:“药石无力,非贫道亲施不可。迟一日,元霸性命便悬一线。”
李渊喉头一紧,默然片刻,才拱手道:“既如此,有劳真人救我儿性命,李某铭记于心。”
紫阳真人颔首,转身离去,袍角轻扬,未再多言。
裴寂站在一旁,眉间锁得更深。太原本已风雨飘摇,如今又失一臂,如何撑得住?
“唐公,真人既不能出战,我军战力折损不小。”
李渊只轻轻点头,没接话。他岂不知?汉军攻城首日,城墙几度被破,一万士卒填进去,才勉强稳住缺口。守城器械耗尽,箭矢将空,兵疲甲朽……这城,怕是撑不过五日。李世民援军远在千里之外,等不到那时,太原早成焦土。
“裴卿,本公思量着,今夜悄然撤出太原,至少保全余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眼下汉军围势未合,后方尚有缝隙,趁夜抽身,还能带出些人马、粮秣与甲械。丢了城池,未必就丢了根基。只要人还在,刀还在,旗还在,日后总有翻身之机。坐困死地,才是真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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