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了?
嗓音低沉,平静,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和广阔。
校场上数千道目光集中在鹿韭身上。
太子殿下还躺在地上没起来,此刻偏过头,用眼角余光觑着她。
回廊下的侍从、玄光镜前的世族子弟、长老席上的老师们——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鹿韭把右手背到身后,偷偷抖了抖那只快抽筋的五指,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她歪了歪头,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懒洋洋的。
陛下。她说,我只是试了试另一种修炼神识的方法,将记忆封锁了,不是真傻了。
姬牧尧的眼睛眯了一下。
鹿韭继续说:五年前我闭关冥想时偶然摸到了一条神识修行的新路,代价是封闭主意识,只留本能。本来只打算封三个月,出了点岔子,醒来就五年后了。
她面不改色地扯完了这套早在灵魂海里就编好的说辞,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前几日神识归位,记忆苏醒,就这样。
校场上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同时捅破了窗户纸,所有人的脑子里同一瞬间涌上同一个念头——
装的。
这五年她都是装的。
什么被欺负了红着眼眶不说话,什么灵力荒废成了凡人,什么在太子面前摔跤递帕子装晕倒——全他妈是装的。
她把自己弄成一个懦弱可怜的花瓶,窝囊了整整五年,让所有人觉得鹿家那个天才废了鹿韭疯了傻了随便谁都能踩一脚,然后在大比台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长公主府的嫡女捏着手腕甩开,拿灵力化形把乙班的周恪揍进地里,最后将太学五强之一的太子殿下按在回廊下五分钟起不来。
她在扮猪吃老虎。
丫的,黑户!
轰——校场炸了。
方才因皇帝现身而强行压抑的议论声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有人喊我就说她不对劲,有人骂鹿家好深的心机,有人捶胸顿足想起自己这五年间在面前耀武扬威的画面,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姬兰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她想起自己这五年间扇过那个多少巴掌——每一巴掌扇下去,对方都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
此刻回想起来,那女人低着头时微微颤动的肩,究竟是装的还是在忍笑?
姬澜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青玉佩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侍从捡了回来递到他手边。
他没接,只是仰着脸看鹿韭的背影,看着那个高马尾在风里轻轻晃荡,忽然觉得自己五年来每一次从她身边冷淡走过的画面都很可笑。
你倒是装得挺像。
他无声地说,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鹿韭浑然不觉背后那束几乎要把她盯穿的目光,只是看着姬牧尧。
皇帝沉默了几息,然后脸上那层端肃的表情像冰雪遇到春水一样化开了,露出一个颇有些意味的笑。
神识修行。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冕旒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倒是闻所未闻的路子。
鹿韭点头:改日写成册子呈给陛下。
姬牧尧摆摆手,从九龙椅上站起来,衣袍一拂,声音也随意了几分:不必改日了,今日大比之后你便进宫来,朕要听你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校场,声音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至于这五年间朕对你的格外纵容
鹿韭立刻截住了话头:陛下是明智之君,自然不会被臣女的雕虫小技蒙蔽。
她笑得毫无愧疚,陛下纵容,是想看看臣女的修行结果,陛下心中自有成算。
姬牧尧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只有身边的长老们听见了。
皇帝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张嘴还是跟从前一样不饶人,然后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金光敛去,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来也从容,去也从容。
皇帝走了,校场上的死寂却延续了很久。
鹿韭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数千张面孔,和地上刚爬起来、正拍着袍子上的灰的太子殿下。
她活动了下发酸的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笑了。
看什么看。她说,语气和方才对姬澜说话时如出一辙,嚣张又理所当然,本殿下回来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排队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抽了一记冷气。
然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绵成片,像是某种宣告。
鹿家那个天才,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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