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落回鹿家后院的时候,夜风正穿过桂花树的枝梢,把满树金蕊吹得簌簌作响。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龙脊枪握在手里,枪身上暗红流纹在月光下微微流转,将她投在石板路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穿过垂花门时惊醒了值夜的小厮,那少年揉着眼睛看见她,刚要行礼,她已经擦肩过去了。
正堂的灯还亮着。
鹿淮安和柳氏不在,大约是歇下了。
可鹿老爷子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见她闯进来时面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将那盏凉茶搁在了手边的几案上,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老不死。鹿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嗓音因为方才的雷罚之战还有些沙哑,族谱在哪儿?
鹿老爷子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正堂墙壁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抬手在画卷右下角的落款处按了一下。
那幅画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面嵌在墙体深处的紫檀木龛。
龛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玉质书简,每一卷的封口处都封着暗红色的灵蜡。
鹿韭走过去,伸手将最底层的那一卷抽了出来。
卷面上刻着四个字——直系血脉。
她手指微微收紧,灵力从指尖渗入玉简,将封蜡化开。
玉简在她手中缓缓展开,一行行细密的名字从卷首向下流淌。
她认得前面那些——鹿家的历代先祖,从开家祖鹿渊往下,一代代都记得清楚。
她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鹿柏下面,鹿淮安之女,鹿氏第九代。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向上回溯。
父辈、祖辈、曾祖辈……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指尖在玉简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直到某一处她忽然停了下来。
第七代,曾曾曾祖母。
名字那里刻着两个字,字形古朴,笔画遒劲,和前后那些鹿家子孙的名字风格完全不同——澹台。
鹿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鹿老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负着手,看着那卷玉简上那一个格格不入的姓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曾曾曾祖母,是你曾曾曾祖父游历南疆时带回来的。他说,嗓音沉缓,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也没有人敢问。你曾曾曾祖父说她受了重伤,记忆全失,只记得自己姓澹台。
鹿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的刻痕。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二字的瞬间,玉简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银光,与此同时,一股庞杂而汹涌的信息流从她的灵魂海深处猛然炸开。
不是系统里的知识。
那信息流比她吞噬系统时获得的任何碎片都更古老、更浑厚,像是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代的记忆碎片。
鹿韭闭上眼,那信息流在她灵魂海中铺展开来,化作一幅幅断续的画面——
无垠星海。
悬浮的大陆。
十道横贯天际的光柱,每一道光柱顶端都镇着一面古老的图腾旗帜。
其中一面旗上绣着一只半身赤裸、肌肉虬结的巨人虚影,旗面下方有两个大字:澹台。
体修澹台家。
十大家族之一。
天生肉身强横,一拳碎星,一脚裂陆,血脉越纯者身体越近不朽。
可澹台氏血脉有一道致命的缺痕——灵魂薄弱。
那缺痕让他们空有无匹的力量却难以掌控,修行到一定境界便会魂力枯竭而亡。
直到某一代出了个异类。
那异类找到了某种方法,将肉身的无穷潜力与灵魂的锻造结合起来。魂与体合一,不再互相掣肘,而是彼此托举。
那异类活了很久,久到被十大家族中的其他九家视作威胁。
体修血脉加上魂修实力,比纯粹的魂修家族更可怕,比纯粹的体修家族更全面——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于是天罚降临了。
天地法则不容那样的东西继续存续下去。
那一代的澹台氏天才被法则碾碎,残存的后裔被迫散入各低阶位面潜藏,血脉封印,记忆抹除,只留下极小一部分种子等待某一天在某个角落里再次发芽。
鹿韭睁开了眼睛。
黄金瞳里的光芒沉静下来,那抹繁复的古老花纹已经隐去,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更深了,更亮了,像是有一盏被封了很久的灯终于被重新点燃。
澹台凝。她轻声念出曾曾曾祖母的名字,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您老人家藏得够深的。
鹿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孙女眼底那层变化,眉心微微蹙起。
他想问什么,鹿韭却先开口了。
老不死,那幽族来的人,不是幽族。
她转过身,面对祖父,黄金瞳里映着正堂烛火摇动的光。
那个为首的女子,是魂修郁家的后人。郁家是十大家族之一,精修灵魂之道,分支众多,幽家就是郁家散落在外的一脉。她的实力远超幽族上限,是郁家本族的嫡系血脉。鹿韭顿了顿,手指在龙脊枪的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血脉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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