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偏殿被临时辟出来待客时，姬牧尧端着茶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鱼贯而入的五个域外来客——抱灵犬的鹅黄衣裙少女、挂酒葫芦的月白道袍青年、抱冰剑的冷面男子、穿暗青劲装的器修少年、以及最后那个银白长发灰白瞳仁、连走路都自带寒气的陌生女子——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那个扛着枪、大剌剌喊着陛下臣把人带回来了的鹿韭，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搁下了。
……你倒是会请客。
鹿韭把枪往墙边一靠，冲他咧嘴笑：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站海上吹风吧？
偏殿里临时添了矮案和蒲团，御膳房的宫人们端着一盘盘灵果糕点上进来，摆放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们头一次见这么多异域面孔坐在天子偏殿里，那位银白头发的女子扫了他们一眼，灰白色的瞳仁让端果盘的小太监差点把盘子摔了。
涂山芊穗第一个坐到案前，把灵犬放在膝上，拿起一块灵果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个好吃！这是什么果子？
她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怀里的白犬，那灵犬嗅了嗅，矜持地舔了一小口，随即耳朵竖起来，整只狗趴进果盘边不走了。
即墨淙已经解了酒葫芦搁在案上，却对御膳房新端来的那壶灵酒更感兴趣。
他提起来嗅了嗅，眉梢一挑，转头看向鹿韭：这酒品级不高，但香得有些意思。
鹿韭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去，一抹嘴：赤县灵酒走的是醇厚路子，不如你们星域的烈，但后劲足着呢。
她拎起另一壶朝即墨淙晃了晃，来，本殿下今天陪你喝到尽兴。
即墨淙那点懒散的劲儿立刻就上来了，坐直身体接过酒壶：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小丫头能喝多少——
一个时辰之后，即墨淙靠在了矮案上，月白道袍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额发松散地垂下来，脸微微泛着红。
他面前的空酒壶排了四只，鹿韭面前堆了六只，她盘腿坐着，面不改色地又拎起第七壶，给他斟了一杯推过去。
怎么，逍遥道的酒量就这样？
即墨淙把酒杯端起来，目光发直地看着她，喃喃道：你们这个世界……连酒都跟外面不一样……
他晃了晃脑袋，把杯中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地趴在了案面上。
涂山芊穗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灵犬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偏殿窗外飞过的一只翠色灵雀吸引了，抱着狗跑到窗边去看了半天，回头问鹿韭：这个世界最厉害的灵兽是什么？
鹿韭想了想：东海龙族的真身算吗？不过那不算，那是化形种族。
涂山芊穗摇了摇头：龙族不算灵兽，他们是妖。我说的是兽，没有化形本事的、纯靠血脉本能的那种。
她说着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卷薄薄的兽皮卷来铺在案上，你看，我们涂山家专门收集各个位面的灵兽图谱，越弱的越容易被忽略，但弱的有时候反而最有意思——
郁时端着一碟桂花糕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过才咽下去，那双灰白色的瞳仁始终半阖着，像是放松，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着殿内的一切。
九方清坐在靠门的位置，冰剑横在膝上，用一块雪白的绸帕反复擦拭着剑鞘上凝结的霜。
他擦得很专注，殿内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可鹿韭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涂山芊穗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擦拭动作慢了半拍。
钟离连已经不见了。
鹿韭让一个宫人找了一圈，最后在工部大堂找到了他。
暗青劲装的少年蹲在郑工匠面前，两人中间摆着一只刚试制出来的微型蒸汽机模型，铜制的活塞正在咔嚓咔嚓地上下伸缩。
钟离连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悬在模型上方不敢碰，嗓音压得极低：这个……这个动力回路不用灵石？
郑工匠正愁没人听他讲这个，闻言立刻铺开了图纸，滔滔不绝地讲起热力转化原理。
钟离连越听越入神，最后干脆盘腿坐在了工部的石砖地上，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摸出了一只精巧的青铜罗盘，开始比照着蒸汽机的结构在罗盘背面刻新的纹路。
器修就是这样的。涂山芊穗不知何时也跑来了工部，趴在门框上往里看，对身边的鹿韭说，钟离连看到新奇的法器就走不动道，我们出来之前他爹嘱咐我看着他别让他把别人家的东西拆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看到好东西的时候也确实能学东西回去，不白看。
鹿韭抱着手臂靠在工部门外的廊柱上，看着钟离连和郑工匠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郁时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侧。
银白色的长发在晚风里拂动，她偏了偏头，灰白色的瞳仁着工部大堂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机械模型，安静了片刻才开口。
这个世界的灵力层极低，却造出了不用灵力也能运转的东西。她说，本宫在星域中没见过。
鹿韭偏头看她：怎么，郁家帝姬也觉得稀奇？
郁时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素白衣袍在渐浓的暮色里翻出一角银白的弧。
走出几步远之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清冷如常。
明日带本宫看看那个叫的东西。
鹿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
偏殿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桂花的香气从鹿家院子的方向飘过来，混着工部大堂里蒸汽机运转的咔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即墨淙醉醺醺的哼歌声混在一起。
夜空中缀满了星子，赤县神州这座普通的皇城在暮色中安静而温暖地亮着，像一颗在无边星海中独自发光的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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