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鹿韭带着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往皇城东面的试飞场走。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问铁鸟到底长什么样;即墨淙的酒葫芦挂在腰间晃荡,昨晚宿醉的余韵显然还没全消,走路时眼皮半耷拉着;九方清抱着冰剑跟在后头,面无表情可目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好奇;钟离连攥着昨晚刻了半宿的青铜罗盘,满脑子还是蒸汽机活塞的运作原理。
郁时走在最后,银白长发在晨光中散着冷澈的光,步伐不紧不慢,灰白色的瞳仁过沿途的街巷与行人,像在收集这个世界的气息。
鹿韭扛着枪走在最前面带路,酒红色的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皇城东街的早市正热闹,卖灵果的摊贩、挎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者——见鹿韭带着一队奇装异服的人经过,纷纷驻足侧目,又在她目光扫过来时慌忙低头行礼。
殿下早——
殿下好——
鹿韭一路点头致意,脚步没停。
穿过东街最后一条巷子时,前方拐角处忽然涌出两道人影,鹿韭反应极快,侧身让了半步,同时右手已经按上了枪杆——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两道人影中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面容温润、眉眼柔和到近乎软糯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北境军营的玄色军袍,身量不高不矮,整个人像一团被日光晒暖的棉花,正低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浅浅的、温吞的笑。
他抬眼的瞬间看见了鹿韭,嘴边的笑猛地凝住了,眼眶刷地红了。
……小韭?
鹿韭的枪从肩上滑下来,枪尖点在石砖上。
她看着那张五年没见的、软乎乎的脸,喉头动了动,然后朝前迈了一步。
鹿呦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他比鹿韭矮了半个头,这一抱正好把脸埋进了她肩窝里。
鹿韭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迅速濡湿了一片,自家大哥闷闷的哭腔从耳边传来:小韭小韭你回来了你长高了你怎么这么高了你——
哥,哥,鹿韭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生疏却耐心,我好好的,别哭。
鹿呦吸了吸鼻子,退开半步,双手还攥着她的手臂不放,通红的眼眶里蓄着泪,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我听说你的事了……边境那边传消息传得慢,我前天才知道那个五年里的是假的……他说话断断续续的,鼻音浓重,你被欺负了五年……大哥不在你身边……
鹿韭抬手抹了把自家大哥脸上的泪,动作不太温柔,把她哥那张软乎乎的脸揉得更红了:行了行了,假的又不是我,我都把那人揍了,别哭了。
鹿呦又吸了一下鼻子,终于勉强止住了泪。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侧身露出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人来。
那人站在几步外的巷口阴影里,身形颀长,穿着一身与鹿呦同款的北境军袍,可穿在他身上硬是把普通制式撑出了几分凌厉的味道。
他的面容俊朗,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分明,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标枪,目光先是落在鹿呦脸上——带着某种藏得很深的关切——然后才移到鹿韭脸上,微微颔首致意。
鹿韭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看向自家哥哥。
哥,这位是?
鹿呦卡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目光飘忽了一瞬,声音忽然变得含含糊糊的:啊……那个……这是我的副官……
那人站在阴影里,闻言唇角微动了一下,朝鹿韭又点了一下头,嗓音沉稳:在下陆淮。鹿将军的副官,北境军第三营营正。
鹿韭了一声,没多想。
她哥在军营里待了四年多,有个副官再正常不过。
她正想招呼众人一起走,余光扫到身后的五人组表情有些微妙——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杏眼在鹿呦和陆淮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偏头看向即墨淙,即墨淙把酒葫芦拎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也弯了。
九方清的冰剑横在身前,面无表情,可他擦剑的动作停了。
钟离连低头看着罗盘,耳朵尖有点红。
郁时站在最后面,灰白色的瞳仁朝着鹿呦和陆淮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又转向鹿韭,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五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涂山芊穗低头凑到灵犬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灵犬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鹿韭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场无声的交流,她正拉着她哥的手腕往前走:哥正好,工部造了一架铁鸟,今天要试飞,你跟你副官一起来看。看完跟我回家吃饭,娘念你念了四年了。
鹿呦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陆淮一眼。
陆淮微微点头,抬步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鹿呦身侧偏后的位置,步伐节奏与他完全一致,像是练过千百遍的默契。
涂山芊穗落在队伍最后面,和郁时并排走着。
她压低声音,几乎气音:澹台家……是不是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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