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家在郁家住了五天。
五天里,那群不谙世事的澹台少年少女把郁家的客院住成了度假别苑。
他们吃魂食吃得眉开眼笑,喝魂茶喝得面颊泛红,每天清晨在青玉广场上扎马步练拳脚时,嘴里还回味着昨晚那盅灵参汤的余香。
郁家的仆从们客客气气地招待着,端茶倒水布菜添汤,笑容温婉周到,可每次澹台家的人提起鹿韭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去时,话题就会被不着痕迹地岔开——
哎呀这盅汤凉了,我让人换一盅热的来。
澹台少主尝尝这碟灵果,是南面新进的品种。
今天天气真好,客院后面的云海景观是一绝,几位不去看看?
澹台冥第五次试图开口时,被郁家那位年轻姑姑笑眯眯地塞了一碗甜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羹汤,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温婉可亲的郁家面孔,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实在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鹿韭这几天也跟着郁时在客院附近转了几圈。
她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澹台家那群少年少女在广场上打拳,黄金瞳里映着那些玄色劲装的身影,眉头微微蹙着。
你们家脾气真好。她对身侧的郁时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叹,要是我家哪天被人闯了,还赖着不走天天吃我的喝我的——本殿下非把他们打出去不可。
郁时正端着一碟刚剥好的灵果,闻言布菜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帘,银白的睫毛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闪了闪,很想说要是不好好招待他们,要被打出去的可能是本帝姬,可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把碟子里最大最红的那颗灵果夹到了鹿韭碗里,嗓音平淡:吃你的。
鹿韭了一声,低头把灵果叼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澹台家的人……气息跟本殿下有点像,可又感觉哪里怪怪的。
郁时偏过头她:哪里怪?
鹿韭把果核吐出来,手指在回廊的栏杆上比划了一下:就像——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桶。别的木板都挺长挺结实的,就缺了一根。
她比了个短了一截的手势,整体看起来也像个桶,也能装水,可总觉得不稳当,一摇就晃。
郁时安静地听她说完,银白色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拂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灵果也夹进了鹿韭碗里,然后才开口,嗓音清冷平缓。
世间万物皆有定则。阴与阳,魂与体,总归要配平的。她顿了顿,灰白色的瞳仁朝着广场上那群澹台少年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瞬,体修一脉将肉身锤炼到了极致,灵魂便薄了。短了的不是木板,是木桶另一侧的力。你感到不稳,是因为你站在两边都满的地方,看单边的人自然会觉得晃。
鹿韭嚼着灵果,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地了一声。
她把果肉咽下去后又朝广场上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群澹台少年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他们才会打不过我。
郁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回廊另一头,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蹲在柱子后面偷看。
她身边的即墨淙靠着柱子,用酒葫芦挡着半张脸,低声说:鹿韭在跟她家那些亲戚比。
涂山芊穗点头如捣蒜:她比完后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肯定在想他们打不过我
九方清从柱子另一边探出半张冷脸:……确实打不过。
钟离连蹲在地上研究青玉砖缝里的纹路,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帝姬殿下的表情像是在憋笑。
回廊下,澹台冥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自己那群正在扎马步的族弟族妹们,又看了看回廊这边正低头吃果子的鹿韭,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鹿韭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带着澹台家特有的那种直来直往的坦率。
鹿韭妹妹,你什么时候有空——
鹿韭抬头看他,黄金瞳里一片清明的光:有空也不回去。
澹台冥:……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也是这句话。鹿韭把碟子递给郁时,拍了拍手上的果渍站起身来。
她比澹台冥矮了大半个头,可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股气势半点不输人,意脉的功法我在郁家学得好好的,澹台家的事我也知道了。可本殿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郁时。
郁时正接过她递来的空碟子,银白长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拂动着,灰白色的瞳仁半阖着,唇角那点弧度安静地挂着。
鹿韭转回头,对着澹台冥理直气壮地说:本殿下要等郁时教完本殿下那门功法再考虑别的事。
澹台冥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来来回回地看着鹿韭和郁时,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很低很低的话:……郁家的功法?
他看着鹿韭那张坦荡无畏的脸,又看了看郁时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有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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