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她在郁家练下半卷功法的第五天。
那天午后,她盘腿坐在练功室的玉台上,闭着眼运转意脉下卷的最后一层回路。
暗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三个大周天之后,她习惯性地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她注意到了。
每当郁时的气息靠近玉台三丈以内时,她体内的灵力运转速度就会快上近乎两成,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场在暗中助推着她,让那些原本需要主动催动的灵力回路变得顺滑而自然。
她睁开眼,从玉台上跳下来,朝正站在窗边翻卷册的郁时走过去。
郁时。她喊道,语气里带着新发现的热切,本殿下发现一件事。
郁时从卷册上抬起头,灰白色的瞳仁转向她。
鹿韭站在她面前,认真地汇报着自己的观察结果:那个下半卷的功法,本殿下已经学完了最后一层。刚才运转的时候发现——越靠近你,修炼越快。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验证什么似的又往前凑了半步,感知了一息,然后笃定地点了点头,确实。距离越近,效果越好。
郁时握着卷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鹿韭浑然不觉地继续往下说:晚上的话,你有空没?我去你房间,或者你来我房间也行。反正也就一门之隔。本殿下觉得趁热打铁练效果最好,趁这几天把意脉彻底稳固了——
她话说到一半,发现身后有咳嗽声。
鹿韭回头一看,练功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僵在门槛上,嘴里的灵果汁正从嘴角往下漏,整张脸憋得通红;即墨淙的酒葫芦举在半空中,酒水从葫芦口倒灌出来洒了他满袖子,可他浑然不觉;九方清站在柱子边,冰剑从手里滑落了半截,剑尖杵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钟离连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耳朵尖红得发亮。
四人组的表情惊人地统一。
涂山芊穗咽下嘴里的果汁,声音哑了半截:你你你——你刚才——
鹿韭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困惑地皱了皱眉:怎么了?本殿下说错什么了吗?
你说要去帝姬殿下房间——涂山芊穗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晚上——你房间或者她房间——
鹿韭理直气壮:对啊。越靠近修炼越快,那晚上不抓紧练,浪费灵力时间吗?
四人组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郁时。
郁时站在窗边,卷册还握在手里,灰白色的瞳仁微垂着,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嗓音清冷如常,可那语调比平时慢了半拍:……晚上。
晚上怎么?鹿韭看着她。
你过来。郁时把卷册合上,指腹按着书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教你后面那层。
鹿韭眼睛一亮:行!那本殿下吃完饭就过来!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往练功室外走,路过四人组时还拍了拍涂山芊穗的肩膀:你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刚才那个灵果酒喝多了?
涂山芊穗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又咽不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铁块。
鹿韭:什么?
没什么。涂山芊穗把灵犬举起来挡住脸,你去吃饭吧。
鹿韭了一声,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之后,涂山芊穗终于把脸从狗毛里抬起来,转头看向窗边的郁时。
郁时还站在原地,卷册握着,银白长发垂着,那点薄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耳根,可她面上还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
涂山芊穗捂住了自己的脸。
即墨淙终于反应过来把自己袖子上的酒擦了两把,用气音说了句:帝姬殿下……您辛苦了。
郁时没有回答。
她把卷册搁在窗台上,转身朝主院的方向走去,银灰的衣摆在午后的光影里翻出一道利落的弧。
四人组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涂山芊穗蹲下身揉了揉灵犬的耳朵,低声跟狗说:你说鹿韭那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灵犬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即墨淙把酒葫芦重新挂好,整了整湿透的袖子,感叹道:澹台家的木头基因,在鹿韭身上发扬光大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九方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冰剑,淡淡地补了一句:郁家帝姬看上的人……确实非同凡响。
钟离连从门框后面探出整张脸来,小声说:晚上她真去帝姬房间的话——
涂山芊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再说下去今晚咱们都睡不着觉。
郁家主院的方向,鹿韭已经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正对着镜子把散了的马尾重新扎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完全不知道身后那四个人正在用一种怎样的复杂目光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她方才那句我去你房间让多少人呛了茶水。
她只想着晚上又能多练几层意脉了,越想越美,哼曲的调子都拔高了半度。
隔壁那扇窗的魂灯亮了起来。
隔着月洞门和几丛竹子,银灰色的光从窗纸间透出来,温柔而安静地融进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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