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发现郁家书库的第三天,她已经从最底层看到了最顶层。
郁家的书库建在主峰北面的山腹中,共七层,每层都嵌着魂力灯盏,将整座书库照得温润通明。
鹿韭第一天进来时还规规矩矩从第一层开始翻,到第二天下午她已经坐在了第五层的窗台上,左手里一卷郁家古老的魂力运转图谱,右手里一卷澹台家祖上留下的体修残本,两本对照着看,嘴里咬着笔尾在空玉简上勾勾画画。
郁家几位长老起初是来看热闹的——一个澹台家的孩子跑进郁家书库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可他们站在第五层楼梯口看了一下午之后,热闹变成了沉默,沉默变成了面面相觑。
鹿韭看完一卷放下,提起笔在旁边附了一张注释,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她翻到第二卷时又停了停,举起来对着魂灯看了看其中一页,然后从袖中摸出自己那卷意脉上卷的玉简,两相对照了片刻,提笔在那本功法旁边添了两行字。
凝神诀第三层改了一条回路。一位长老低声说,那条回路郁家用了三千年,她看了一眼说可以优化——
她还在玄魂引的末段加了个收束法门,本座方才推演了一下,确实比原来的收束快了两息。另一位长老捻着胡须,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夫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的复杂。
鹿韭浑然不觉身后多了几位观摩的长老,她把第二本合上又拿起第三本,翻了两页,眉心微蹙,又落笔改了。
她的动作快而随意,像是在自己的草稿上涂鸦,可每一条批注落下去都在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功法原本上添了一笔新的光泽。
第五天的时候,她从书库第三层抱了一摞玉简出来,径直走向正殿。
郁处正和澹台伤在下棋,两人身边各自围了一群族人,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鹿韭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她把那摞玉简地一声搁在了棋盘旁边,震得黑白棋子跳了两跳。
写完了。鹿韭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最上面那卷玉简展开铺在棋盘旁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经脉图示,本殿下把魂修和体修的基础法门揉在了一起,编了个简单的版本,郁家和澹台家都能学。练了这个之后,魂修的人经脉会结实三成以上,体修的人神魂会比原来稳一倍,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朝澹台伤看了一眼,没有天罚。
正殿里安静了两息。
澹台伤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旁边那卷玉简,又抬头看了一眼鹿韭,再低头去看玉简上的内容。
郁处已经放下了白子,身子微倾过去,目光落在玉简上那些交错着的暗金色和银白色的标注上,越看越慢,越看越沉。
澹台伤把黑子放回了棋篓里。
他拿起玉简,灵力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遍脉络,沉默了很久。
……你编的?他问。
鹿韭点头,意脉的功法太复杂了,除了本殿下没人能练得了。但拆开来之后,魂修的部分给郁家,体修的部分给澹台家,中间那些交融的法门简化成通用的配合术——
她指了指玉简中部,这块。两家各取所需,合练又能互益。
澹台伤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目光从卷面抬起来,落在鹿韭脸上,那张素来刚硬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罕见的、带着几分动容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好。很好。
郁处把白子重新放进了棋篓里,将另一卷鹿韭写的注解拿起来细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将那卷玉简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他看向鹿韭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长辈看后辈时的满意——那种这孩子要是姓郁该多好的遗憾明晃晃地写在眼底。
他想起自家女儿。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刚刚写了一套功法、正蹲在棋盘边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的丫头,忽然觉得——也行。
不姓郁,但人在这儿。
跑不了。
澹台伤也满意。
他满意功法,满意自家血脉里的天才果然名不虚传,满意意脉的传承在她手里被发扬光大到了连他这位体修家主都能受益的程度。
可当他看见郁处那副很好很好的表情时,心里那点满意里又生出了一根细刺——
白菜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了。
澹台伤把玉简收进自己怀里,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郁处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别得意得太早,然后朝鹿韭点了点头:本家主回去研究这套功法。丫头,有事来客院找本家主。
鹿韭了一声,继续低头捡棋子。
澹台伤走出正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鹿韭正蹲在地上把棋子一枚一枚往棋篓里装,酒红色的马尾垂在肩侧一晃一晃的,浑然不知身后两位家主的目光在她背上落了好一会儿。
郁处端着重新续上茶的杯盏,朝老友的方向举了举杯,笑眯眯的。
澹台伤别过头去,大步走回了客院。
他身后,鹿韭终于把棋子捡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发现棋篓旁边空荡荡的没人坐了。
她嘟囔了一句怎么人都走了,把棋篓摆正,转身也出了正殿,往书库方向走去。
正殿里只剩下郁处一个人。
他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门口那道渐远的、酒红色马尾的背影上收回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卷鹿韭写的功法注解,轻轻笑了一声。
郁南老祖啊,他自言自语,声音极轻,您当年没等到的人,她后人给您后人送来了。您也该安心了。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将魂力风铃吹得叮叮响了几声,像是什么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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