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在正殿里看着郁缳把赫连齐连人带椅子拎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端着茶盏喝了口茶,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朝赫连齐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把手搭在他被赤金链子勒出印痕的手腕上,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来,叫声娘。
赫连齐本来被按在席位上,面对着满殿的目光还能撑住一张冷脸,被鹿韭那句叫声娘迎面一砸,耳朵瞬间烫了。
他偏过头去,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鹿韭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正要转头去接女儿抛来的话尾,还没开口,郁缳已经动了。
她收了剑,把剩下的半截链子一抖,利落地绕了赫连齐两圈,直接将人从座位上扛了起来。
赫连齐被她连人带椅扛在肩上时,脸正好冲着满殿人的视线,他闭了闭眼,把脸偏向了郁缳的后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你放我下来,被郁缳堵了回去:欠调教。
红发少女扛着人往外走,步子稳当利落,赤金链子在赫连齐肩上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一条不太安分的尾巴。
月洞门的帘子被她的肩头撞开又合拢,帘穗在日光里荡了一下才停下来。
正殿内安静了片刻,涂山芊穗第一个出声:……她这是直接扛回自己院了?
安陵绒端着茶盏站在窗边,低头转了转杯沿,对涂山芊穗说了一句你以后嫁女儿也可以参考,涂山芊穗抱着灵犬的手紧了紧,灵犬的尾巴僵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鹿韭身上。
鹿韭正盘腿坐在方才赫连齐坐过的席位上,满脸笑意。
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后,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鼻尖:看本殿下做什么?当年本殿下是被欺负的那个。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郁时的方向。
郁时靠在廊柱边,银白长发垂落肩侧,对上满殿转来的目光,开口时语气闲散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先礼后兵的。
众人的目光又慢慢转向了澹台伤。
他原本抱着双臂站在澹台家的席位前,接收到那些目光时,他本能地想开口反驳什么,可那话还没成形,便看见涂山芊穗抱着灵犬悄然后退了半步,安陵绒端着茶盏偏开了视线,即墨家主捻着胡须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可那副表情仿佛已经听过无数遍你看,果然如此的论断——每个人都收回了目光,继续自己的动作,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不必明说的确认。
澹台伤站在那片被默契包围的空处,声音从喉咙里拔出来,带了些被绕过正题的急促:你们倒是不要先入为主啊!
话喊出来的时候,风铃恰好在檐角响了几声,把他那句语气拔高的尾音接住了,散进了廊道里。
他的话没有更多回应,只有偶尔掠过窗台的身影,还有风铃在屋檐下轻轻晃动的影子。
他站在席位上,看着其他人已经重新落座,端起茶杯的、翻看玉简的、逗灵犬的,没有人再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端着茶杯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窗外暮色正从云海的边缘漫上来,把整座郁家主峰笼进了一层温软的琥珀色光晕里。
风铃在檐角轻轻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匀匀地摇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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