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眺望远方那片依旧喷吐着浓烟的“铁林”,目光幽深。
那滚滚而上的黑龙,仿佛正预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崭新的时代,正隆隆而来。
许久。
他转身,深深望着身形清减不少的朱高炽,沉声道:“若小冰河一事当真,钦天监重重有赏。”
“儿臣替钦天监谢父皇恩典。”朱高炽垂首,深谙苟住才能活长的道理,在威严洞穿的永乐大帝面前,格外谨慎。
朱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功劳最大,一顶匈奴王冠,怕是不够。”
“父皇不必急于赏赐,儿臣候着便是。”朱高炽淡然一笑。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总觉这长子变了,却又说不出究竟何处不同。他旋即扬声:“老三呢?”
朱高燧忙从人群后快步挤出,满脸堆笑:“儿臣在!接风宴已备好,就等父皇您入席。”
朱棣只淡淡一瞥:“别学你二哥,整日搬弄是非。”
朱高燧连声应是,眼珠一转,又补了句:“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定多跟大哥学!是吧大哥?您办工厂那会儿,我也没少跟着跑前跑后。”
朱高炽会心一笑,未置一词。
朱高煦脸色铁青,胸中闷气翻涌。
敢情方才他挨骂的时候,老三一直躲在暗处装鹌鹑?
说好一起找老大麻烦,临了就怕被连累。
鸡贼玩意儿!
***
宫宴之上,灯火辉煌。
佳肴珍馐如流水般呈上,起舞的宫女细腰如柳,丝竹声声入耳。
朱棣端坐于至高龙椅,论功行赏。
冲锋陷阵立战功的将领,恩赏加封不断;朝廷各部也有犒劳,连“二杨”都领了内阁的头功。朱高煦、朱高燧各有恩赏。
唯独对朱高炽,无额外封赏。
众大臣虽无议论,心里却都犯起嘀咕。
皇上怎么只字不提对太子的再加封赏?莫非有什么不满?
难道方才那些支持的话,只是面上功夫,实则并不赞成办厂诸事?
真是君心难测。
宴散。
空气里凛冽着清寒。
朱高炽回到太子府,没有直接进屋,坐在院外石凳上,慢慢醒酒。
“殿下,该回殿了。”内阁二杨之一的杨荣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可别着了风寒。”
朱高炽收回望向远处烟囱的视线,眸色深沉:“你们怎么还没回府?京师推广工业的事,近来办得如何?”
杨荣上前一步,低声回禀:“臣星夜留在太子宫,正是为此事向殿下报喜——京师已新建成十三处工厂,全国各地新开煤窑七处,山西的煤正源源不断运来。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您说的那波斯湾黑油,微臣查阅典籍,实在……不知何处寻觅。”
朱高炽一拍脑门:“怪我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说清。等郑和船队回来,你便知晓。”
杨士奇笑道:“难怪太子爷改了航道,让郑和先抵满剌加,想必是与您说的推进工业有关?我等敬候佳音。”
朱高炽点点头。
工业革命,这是他的底牌,也是大明对抗小冰河的根本。
但工业不能一口气铺满天。
要养,要慢,要稳。
就像他的身体一样——健身、清淡饮食、调理血糖、强健体魄,也不能一步到位。
待体魄再好些,他还打算学骑射。
大明终究是马背上的大明,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
他起身,步履沉稳地往殿内走去。
侍立的太监们望着太子殿下的背影,都忍不住怔了怔。
——这还是那个连走路都喘、体弱不胜衣的胖太子吗?
太子爷这身子骨,为国事操劳,真是清减太多了。
偏太医还说,这减得大有好处。
往日里走两步就要喘的人,方才竟是从宫宴上一路走回来的,说是要在宫道上吹吹风,透透气。
二杨紧随其后。
杨士奇低声道:“殿下,您近来身体起色甚佳,微臣恭喜殿下……那个什么来着,健身有成。只是……”他斟酌着措辞,“有一件事,臣二人实在担忧。”
杨荣接过话头:“工业诸事耗资巨大,臣担心国库吃紧。”
朱高炽淡淡一笑:“耗?今日之耗,便是明日之利。小冰河一年冻掉多少粮?咱们现在烧的是煤,将来烧的是石油,换来的是天下庄稼不冻,百姓不饿。”
他顿了顿,继续前行:“而且,工业不急。得慢慢来,养着来。”
这就是他的节奏。
不爆、不炸、不狂飙,一步一步,养着大明走。
——这才是“养成式大明”的核心。
行至殿内。
内侍递上一份医案。
朱高炽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血糖已稳,体脂下降,气机通畅。”
他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处于天灾的国家,就像身体一样,需要调理,需要预防。那些键盘侠总说,谁去了大明,哪怕是玉皇大帝,都改变不了小冰河的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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