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我家老爷?”
十来岁的书童推开柴扉,打着哈欠。“家主赴塾讲学,尚未回府。”
“你家少爷可在?”
朱高炽本就想借拜访于文见于谦,索性单刀直入。
书童上下打量他一番:“少爷正在作画,请报名讳,容我入内通禀。”
“我乃是于文大人同僚,途经此地,特来拜会。”朱高炽隐去储君身份,语气温恭。
“先生稍候。”书童匆匆退入内院。
马上要见到于谦,朱高炽眼眸微微发亮,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的场面。
终于要实现!
片刻,有个四十上下精瘦男子快步走出,手里沾染些许绘画颜料,“阁下是家父同僚?晚生于仁,请进寒舍,莫嫌简陋。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鄙人姓朱。”
朱高炽见是个中年人,而不是少年于谦,眼中微光稍敛,随他踏入堂屋。
书童奉上茶水,摆上几碟江南果子。
于仁心头微凛。
朱为国姓!!
眼前人衣着素朴,却自带一股慑人的贵气。
转瞬又释然,天下朱姓百姓何其之多,“原来是朱先生。家父不在府中,还请稍坐用茶。”
“听闻于文公有一孙,已是秀才。”朱高炽目光扫过院落,不自觉搜寻于谦身影。
于家宅院清雅简约,不见豪奢。庭院翠竹疏立,池中莲叶亭亭。
于仁面露几分无奈:“唉,犬子半年前便去往京城。那一日,在闹市见了新式打字机图册,整个人如同着魔,日夜惦念,惟愿亲眼一见。”
“赴京?乡试尚未开科,他竟弃学业远走?”朱高炽端茶的手骤然一顿。
不知该喜该忧,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眼皮子底下!!
此番来江南,就是希望于谦早点入朝为官!!
于仁垂首有些烦忧,眼底又带期盼:“起初我也痛惜他荒废举业,可晚生拜读刊印的《永乐大典》,简直惊为天人,若非太子爷!!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看到如此奇书?朱大人,你在京城,可见过太子爷。”
“有幸见过。”
朱高炽缓慢喝茶,淡定说道。
照镜子时见过。
于仁一脸羡慕,“若能让晚生见一面,死了也值!”
如此敬重太子的话,现在科考入仕,爬到内阁可以天天见,说那么多也没见行动。
将信将疑的看了于仁一眼,朱高炽默默吃点心,江南点心没有北地那么甜,还有一股茶香。
于仁没会意朱高炽的眼神,一脸引以为傲,
“我便也不再苛责犬子,此行,于我于家,亦是一桩傲事。江南多少文人,皆盼能一睹太子风采,看一看新学面貌,更有无数乡绅争相募捐筹集路费。”
朱高炽见不到于谦,恨不得飞到京城,掘地三尺找人,眼下只能望梅止渴,“可否容我看一看令郎居所?”
于仁满心不解,依旧依礼应允:“不过一介秀才居室,先生也要探访吗?”
朱高炽重重点头,“劳烦。”
于谦的卧榻就放在书房里,除了书案就是满屋书籍,几本算经篇的《永乐大典》被翻至卷边。
发黄的墙上,挂着一张文天祥的画像。
题诗“殉国望身,舍生取义。”
看着看着,朱高炽眼圈红了。
想到于谦被大明战神朱祁镇砍了,国之柱石轰然坍塌,心碎一地。
战神就不该出生,砍他忠臣,毁他国祚!
“我于家人皆崇敬文公,犬子更是日日拜谒此像,一心立志报国。”于仁对着画像恭敬拜了拜。
里屋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于仁连忙告罪:“家母抱恙,晚生要去侍奉汤药,您暂且自便。”
约莫半个时辰,于仁才侍疾回来。
“我这里有封书信,于谦若回来交给他,若他还在京城,我会在京城与他相见。”
朱高炽一招手。“些许薄礼,贺令郎考中秀才,我便不多叨扰。”
卫东领着数名锦衣卫,抬来数口木箱,朱高炽等人便策马离去。
傍晚,于谦祖父于文归家,一听经过。
问及朱高炽容貌穿着,又仔细端详箱子,“这是大内之物,抬箱子的是锦衣卫,什么朱大人?听说太子爷南巡,虽未大张旗鼓,但已是许多人议论。”
“他是太子?可却全无架子!!”
于仁翻开箱子,里头是一件件打字机的机簧零件,表面光泽柔和,打磨细腻。
“堂堂储君竟如此看重于家,赐予如此稀罕之物!!”
父子二人忽然莫名澎湃,竟也想和于谦般少年意气,放手礼教旧俗,追随效忠朱高炽,以报国恩。
*
暮色渐沉,余晖洒在阶梯水田上。
“殿下,是入驿馆安歇,还是就地扎营?”卫东问道。
朱高炽静默抬眸,望向天边晚霞。
一头浑圆的海东青俯冲而下,稳稳落于他臂膊。
卫东嘴角狠狠抽了下,这鸟是怎么了?
卫所驯养飞鹰皆经过严苛训育,绝不该出现这般体型笨拙的猛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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