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曲筱绡推开“她生活”的门时,一阵风从她身侧穿过,从门口一直穿到后厨的门帘底下,把那排布帘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风是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像是前一天夜里有一场她没听到的露水,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还没被阳光完全带走。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感觉到那阵风从她身后涌来,经过她,又继续向房间深处流去,像是整间店铺正在通过它完成一次缓慢的换气。那些风把窗台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轻轻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用极轻的力度整理那排植物的位置。曲母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来:“风穿堂而过。夏天的时候,穿堂风最舒服。”
曲筱绡走过去,在窗台前蹲下来。那排陶盆里的植物经过一个夜晚的休整,叶片上的露水已经蒸发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极薄的湿润感。第一株的茎秆比春天时粗了不少,第二株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应对气温的变化。第三株到第六株各自在不同的位置,第七株的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像是终于在这个夏天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她伸手碰了一下第一株的叶片,触感比几周前更厚实了,像是植物本身正在通过增加叶片的厚度来储存水分。风又从门口吹进来,穿过她的发梢,再从后厨的门帘底下穿出去。她站起来,走到吧台边,拿起那杯已经放在那里的温水,喝了一口,站在吧台边没有动。
“夏天的时候,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都是有道理的。上午从东边来,下午从西边来,傍晚停了,夜里又从北边来。”曲母放下手里的抹布,“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曲筱绡说:“醒得早。想来看看那阵风。”
曲母没有再问,她走回后厨,片刻后又端着一只小碟子走出来,里面放着两片薄薄的西瓜,搁在吧台上。曲筱绡端起碟子拿了一片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散开,微凉、清甜,不是冰箱里冻过的那种凉,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意,像是夏天最深处的一小片清凉被切片端到了她面前。“哪来的西瓜?”她说。“早市上买的。路边有人卖。”曲母说,“夏天到了,就该吃西瓜。”
她们在吧台边站着,各自吃完了一片西瓜,然后把瓜皮收进碟子里。风又从门口穿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穿过她们之间刚刚吃完西瓜的间隙。她看着那排植物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亮色。她感觉到那些植物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夏天——不再需要频繁的确认,不再需要每天都有新的生长——只是持续地、稳定地存在着。
曲母把碟子收走,走回水池边冲洗。水流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曲筱绡靠着吧台,把剩下的西瓜汁水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丝清甜,然后走回窗台前蹲下来。她用手掌覆在陶盆外侧,感受了一下泥土的温度,又放下来。风从她身后穿过去,带着清晨特有的干爽气息,像是一天正在用它的方式为她标记这个早晨的位置。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植物在风里微微晃动,不需要被浇水,不需要被修剪,不需要被确认它们是否还在长。它们已经在这个夏天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像她一样。
上午她去了公司。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夏天特有的浅蓝色,高远、干净,像是被昨天那阵风彻底清洗过。她坐在桌前,处理了几件常规的事务——一封邮件,一份确认函,一通简短的电话。她感觉到自己的节奏正在适应夏天的速度——不是变慢,是变得更均匀,像是正在学习与这些日子建立一种更长的呼吸。
中午她去了邱莹莹的店里。阳光正盛,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吧台和桌面之间形成几个明亮的色块。邱莹莹正坐在窗边喝茶,茶杯不大,浅绿色的,她端着杯沿等它凉下来。看到曲筱绡进来:“你来了。早上那阵风,你感觉到了吗?”曲筱绡在她对面坐下:“感觉到了。穿过门,从门口一直穿到后厨,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邱莹莹喝完最后一口:“那就对了。夏天来了。风不一样了。”
下午她又回到“她生活”。风已经停了,空气静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静止的光。那排陶盆在午后静止的空气里呈现出一种完全稳定的状态——叶片的边缘不再晃动,茎秆挺直,像是整个下午都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沉淀下来。曲母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打盹,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曲筱绡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出声。她看着母亲闭着眼睛的样子——呼吸均匀,肩膀微微起伏,像是整个夏天最安静的段落正以这种形状停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在学着适应这个夏天。不是用计划,不是用追赶,而是用等待。
傍晚她离开的时候,风又开始动了。从门口穿进来,经过吧台,穿过窗台上的叶片,再从后厨的门帘底下穿出去。她站在门口,感觉到那阵风从她身边流过,带着一整个白天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释放它积累的热量。她走下台阶,路灯亮起,她把手指并拢,感受风穿过指缝时那一小片凉意停留的重量。那阵风还在流动,还会穿堂而过很多次,穿过这个夏天,穿过正在变短的白昼,穿过那些不需要被浇水也不会停止生长的日子。她只是在它经过的时候站在那里,让风穿过她的指缝,感觉到夏天正在以它的方式持续地、稳定地流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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