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包机的起落架平稳接地,客舱顶灯亮起暖黄光线。贺凛拍了拍苏半夏的肩膀,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声短促的白烟。
机舱微微顿了一下。
苏半夏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她把滑到膝盖上的毛毯叠好,顺手将那个记账的小本子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两张发票的硬角。
她低着头,耐心地把发票抚平。
过道前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撕扯声。
林浅浅收拾着相机包,拉链卡住了几根碎线头,站在过道里鼓捣。
她嘴里咬着遮光罩,两只手用力拽着拉链头。
扯了两下没扯动,她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十分钟后,机舱门打开。
清晨带着潮气的凉风迎面扑来。
莞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红星工业园已经隐约传出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同一时间的工业园东门。
运送包装纸箱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队。
一名穿着洗发蓝工装的年轻搬运工,正扛着两捆瓦楞纸板,低头跟着人群往里走。
他叫戴维。
英国BBC的资深调查记者。
为了这趟暗访,他提前在深城的城中村晒了半个月太阳,脸上抹着黑灰,连指甲缝里都塞了机油污垢。
衣领内侧的第二颗塑料纽扣,藏着一枚瑞士造的微型针孔胶卷机。
他的背包里放着反华财团预付的五万英镑支票。
任务明确。
拍下童工、拍下带血的绷带、拍下监工手里的皮鞭和铁尺。
他要用这些胶片,向全世界揭露华夏所谓“工业奇迹”背后的血汗真相。
戴维穿过二号车间的大铁门。
他原本准备好了闻到刺鼻的有毒胶水味。
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淡淡柠檬清香的冷气。
车间里没有他想象中昏暗逼仄的景象。
整整四千平米的无尘车间,头顶的无影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亮。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挂着红丝带,正呼呼吹着二十二度的恒温冷气。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防静电服。
每个人坐在一张带靠背的皮垫软椅上。
手腕上戴着防静电护环,动作熟练地组装机芯。
没有监工咆哮,车间喇叭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磁带歌曲。
“当——当——”
上午十点的工间铃声敲响。
流水线电源自动切断。
两名推着不锈钢保温桶的女工走进通道。
桶盖掀开,滚烫的现磨豆浆和红豆沙甜汤冒着白汽。
旁边还配着刚出炉的黄油小面包。
“新来的,傻站着干啥?”
旁边一个老师傅碰了碰戴维的胳膊。
递给他一个印着红星标志的搪瓷缸子。
“去盛碗热的垫垫肚子,红豆沙里放了老冰糖,甜得很。”
戴维僵在原地。
手里的微型相机镜头对着保温桶,手指停在快门上,按不下去。
这跟他在伦敦收到的情报完全相反。
下午五点整。
下班的电铃准时拉响。
工人们关掉台灯,把工具整齐插进工具架。
没有人拖延,也没有人被强制留下加班。
大家有说有笑地脱下防静电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朝着大门涌去。
戴维故意落在最后。
他溜到三号装配线后头,想寻找被克扣工资或者受了工伤的残疾工人。
老李头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焊机外壳上的灰尘。
他的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动作却利落。
戴维按捺不住,凑上前去。
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压低声音:“老伯,他们是不是不给你发工钱?你的手指断了,厂里赔了多少钱?”
老李头手里的布停住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戴维那张抹了黑灰的脸。
像看一个傻子。
“说啥胡话呢,后生。”
老李头解开工装最上面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硬本子。
本子翻开,上面盖着凛冬科技的烫金大印。
“老子是车间干股股东,去年年底分了八千块现金!”
老李头把存折往戴维眼皮底下递了递。
“这手指头是以前在黑作坊断的,贺老板掏了五百块给俺治好,还分了俺一套带电梯的新房!”
“老子下班顺手擦擦机器,那是擦自家的聚宝盆,你懂个屁!”
老李头收起本子,揣回心口窝,哼着戏曲大步走出了车间。
戴维站在空荡荡的流水线旁。
冷风从换气扇吹进来。
他背包里的暗访笔记本上一片空白,连一个污点都记不下来。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配电房后头的死角。
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滑坐下来。
手指抓着那台价值上万英镑的偷拍相机,眼眶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在伦敦写下的那些抹黑稿件。
想起了那些在电视机前夸夸其谈的政客。
一股说不出的羞愧涌上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淌下来,淌成了两道泥浆。
戴维擦干眼泪,推开配电房的铁门,正撞见端着不锈钢托盘巡查的刘大强。刘大强一把扯下他的工牌,咧嘴一笑:“新来的?走,饭点了,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后厨的大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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