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邱平出了门,李氏追出来两步,往她手里塞了半块发硬的杂面饼,那饼都不知从哪个旮沓角落翻出来的,上面都长了不少霉点,李氏塞完似乎也觉得这饼拿不出手,手只在阿草的掌心停了一瞬便缩了回去。
又压低声道,“阿草,你到了主家……手脚勤快些,少挨两句骂,若是,若是主家宽厚,也攒两个体己钱,你弟弟往后念书,也得靠你帮衬……”
阿草接了饼,低头看了一眼,这饼硬的和石头有得一拼,她把饼收进包袱里,面上仍旧是柔顺的笑。
“我记着,娘。”
记着你们今日把我卖了五贯钱,记着你们往后再没资格拿一声“娘”和“爹”来认我。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跟在邱平身后,踩着满地淤泥,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村口那株歪脖子柳被洪水泡得根都露出来了,几只乌鸦立在上头。
阿草走过时,听见身后有邻家的妇人压低了声音:“这陈家的大姐儿,心是真硬,叫卖了都不见掉泪。”
另一人道:“怕不是早吓痴了。”
还有人说:“五贯呢,这样的年景,卖个姐儿能卖五贯,算她命好了。”
阿草没回头,只在心里默默想:是啊,我命好,我若命不好,今日还卖不到这个价。
邱平走南闯北惯了,最是会审人看货,一路走来看这小丫头不吵不闹,随口问:“坐过船不曾,可会晕船?”
阿草摇了摇头,瞟了一眼邱平的脸色,道:“自小在河边长大,坐船惯了,不晕。”
“会做饭吗?”
“粗茶淡饭,寻常吃食略会做一些。”
邱平嗯了一声,又问:“针线呢?会做么?”
“补衣裳针脚不太齐,纳鞋底还行。”她娘从前总骂她缝的不好,阿草忽然想起往后那人再也没机会嫌她了,嘴角悄悄的弯了一下。
邱平点点头,这丫头不错,可就是太冷静了,他面上像是满意,可心里却起了疑心,生怕阿草在路上寻了机会跑了,便半是敲打半是提醒的说:“你这丫头有福,原本我还想再往旁边两个村里转一转,凑足三四个一道北上,如今瞧你这样,倒不急着添了,路上你若安分守己,不耍歪心思,到了汴京,我给你挑个体面的去处,不叫人把你当粗使牲口糟践,若是敢起别的念头,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阿草低眉顺眼,小声地应下:“阿草晓得,多谢邱爷。”
她嘴上谢,心里却不信,这人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两分,人牙子嘴里的好去处,同屠户嘴里的好猪,本也差不太多。
只是阿草更晓得,如今自己年小力薄,既未到能独身远走的时候,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先装出个柔顺模样,叫他放下戒心。
人一松懈,缝儿便多,缝儿一多,路也就出来了,此人眼下看重她,是因她值钱,既值钱,一时半刻便不会打骂作践,既不会打骂,她便可以省下力气,寻自己的后路。
当日邱平原还打算再往邻近两个村子瞧瞧,趁灾年贱价再收两个年纪相当的姑娘,一路转手也好照应,不想才走出几里地,他便先不舒坦起来。
起先不过以为暑热犯了,额上出虚汗,口里发苦,快到傍晚时,便添了腹痛,一阵阵绞得弯下腰去。
邱平在外行走多年,也不是头一遭在路上吃苦头,只当是午间在河埠头胡乱吃了冷水面和咸鱼羹,又喝了两口不干净的凉水,把肠胃伤着了,便咬牙撑着,仍要赶路。
谁知走了不多时,肚腹里便翻江倒海,跑了两趟茅厕还不算,又吐得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快呕出来。
阿草跟在后面,见邱平走着走着忽然弯腰扶住路旁的树干,哇哇吐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并未立即上前,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挪着步子过去。
只见邱平吐了一滩酸水,味道难闻刺鼻,阿草皱了皱眉,忍不住屏住呼吸,将手递了过去,“邱爷,可要要坐下歇一歇?”
邱平抬眼看她,见她眉眼驯顺,比自己先前收过的那些一路哭喊咒骂的小丫头强出不知多少,心里生出几分满意来,将手搭在阿草的胳膊上,借力站直了,喘着气道:“快到前头县城了,到时找脚店住下。”
二人便紧赶慢赶,到暮色四合时,总算进了县城。
县城不大,却因临着水陆码头,往来客商也有几分热闹,城门边挑担卖熟藕的、卖盐豉的、卖炊饼的,虽因水灾少了许多人气,终究比乡下强些。
阿草跟着邱平进了一家临街脚店,门外酒旗湿淋淋贴在竹竿上,里头烟气饭气混在一处。
店堂里摆着几张方桌,墙角支着口大锅,锅里熬着不知什么杂菜羹,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另有蒸笼里码着枣馒头、菜包子,案上还搁着切好的酱萝卜、油煎豆腐、咸鲞碎块,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胜在热乎。
邱平一进店门,便扶着门框“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店里小二吓了一跳,忙提了桶灰来盖,邱平捂着肚子,面皮扭成一团,骂道:“娘的,吃坏了东西不成!”
阿草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微动了动。
洪水过后,这一路乡里死牛烂猪、腐木败草不知多少,河沟里都泛着臭,许多人喝了脏水便上吐下泻。
她村里也有两个老汉这么没的,前几日还蹲在门口晒太阳,后一天便卷了草席抬出去埋了。
邱平显见也明白,只强撑着叫小二开了一间房,又摸出几文钱来塞过去,喘着气道:“去,给我请个郎中。”
小二攥了钱,却露出为难神色,搓着手道:“客官来得不巧,这两县交界处前些日子闹了疫病,能看病的都被唤去那头了,眼下留下的不是学徒,就是治跌打骨伤的,若是寻常风寒还罢,这等急症,小的真不敢乱引人。”
邱平骂了一句娘,扶着桌角直喘,小二见他厉害,又低声道:“若客官实在难受,城西有个会看虚病的神婆,画符倒也有些人信,横竖先请来瞧瞧?”
邱平素来不大信这些巫婆神汉,闻言张口便骂:“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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