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精气被蚌妖大口大口地吸走,生机如潮水般退去,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面颊凹陷,眼眶塌陷,原本饱满的手指变得像枯枝。
蚌妖吸干了最后一丝精气,抬起头,竖瞳里泛着诡异的暗光。
它甩掉嘴上的血沫,转身往河边退去。
李文山跪在碎石地上,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汗。
他的半截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司徒晏站在他身后,刀尖点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四个差役散在两侧,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寂静持续了三息,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了。
“让开。”
声音从庙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一个年轻男子从槐树影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脸生得周正,浓眉深目,穿着粗布短打,脚踏草鞋。
手里提着一把猎户用的厚背砍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却是新的
——刚在河边的磨刀石上磨过,锋口泛着青光。
没有一个认识这张脸。
年轻人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李文山,他的目光锁定了正在退往河边的蚌妖。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不是身法武技,纯粹是靠腰腿的爆发力,速度快得让人眼睛跟不上。
蚌妖察觉到危险,尾部猛地甩过来,砸向年轻人腰侧。
年轻人没有躲。
他双手握刀,刀身横在身侧,硬接了那一尾。
刀身弯了一道弧,刀背撞在他肋骨上,闷响如擂鼓。
他脚下退了半步就稳住,随即刀势一转,刀锋顺着蚌妖尾部的环纹切进去,逆着纹路往上划,切出一道三尺长的裂口。
暗绿色浆液从裂口里涌出来,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没有擦。
他借着蚌妖吃痛收缩的间隙,一步抢进蚌妖怀里,双手握刀;
刀尖对着下颌那个被砸烂的软坑,一刀捅了进去。
刀尖破开软肉,穿过骨缝,从蚌妖头顶透出来。
暗绿色的浆液混着灰白色的脑浆从刀尖上淌下来。
蚌妖浑身痉挛,两丈余长的身躯在碎石地上乱扫乱砸,把庙前空地上的石板砸碎了好几块。
年轻人死死攥着刀柄不放,整个人被甩得双脚离地,两条腿在空中乱晃,但他就是不松手。
蚌妖挣扎了十几个呼吸,终于不动了。
沉重的身躯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暗绿色的浆液从伤口里汩汩往外淌,在雨地里积成一摊。
蚌妖死去巨大的生命气息以不可视的方式,流入了年轻人的体内。
年轻人拔出刀,在蚌妖的表壳上蹭了蹭刀刃,转过身来。
李文山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年轻人,看着地上那头死了的蚌妖,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碎石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
苏长庚的尸体。
“你是何人?”李文山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董天行。”
年轻人把柴刀往肩上一扛,
“猎户。
找这东西找了三年了。
从白涧县一路摸过来的。”
白涧县。
这三个字让李文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涧县?”
“是。”
董天行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三年前这东西在白涧城外吃了我家人,我找了它三年。
今晚看这妖气扑天,便过来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蚌妖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躺着的那具干瘪的尸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人你们认识?”
李文山没有回答。
他走到分灵苏长庚的尸体旁边,弯下腰,把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转过来。
面颊凹陷,眼眶塌陷,皮肤干枯得像揉皱的纸,但五官还能辨认出来。
是苏长庚。
司徒晏在他身后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打在苏长庚干瘪的脸上,从睁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像是眼泪。
李文山伸手,把苏长庚的眼皮合上了。
“抬回去。”
他说,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两天后,青溪县衙挂出了白幡。
————
大楚历七百四十年二月十四日
苏长庚的灵柩停在刑房外的小院里,楠木棺材是李文山自掏腰本买的,漆皮崭新,在日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棺材前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搁着一盏长明灯、三碟供果、一碗白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司徒晏站在棺材旁边,官袍外头套了件素白的外衫,腰间系着麻绳。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暴露了他这两夜没有睡好。
县衙里的差役一个接一个上前,往棺材前面磕头,烧纸钱,说一声
“送苏大人走好”
就红着眼圈退下。
有个年纪最小的捕快磕完头蹲在墙角哭了半天,被老捕快拽着衣领拎走了。
角落里一名不是六扇门的人,却也进来在擦着眼泪,身上有着浓厚的血腥气。
李文山站在廊下,穿了件素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董天行站在衙门外头,背靠着拴马桩,柴刀横在膝上;
眼眶不知是飘出的青烟熏的,泪眶湿润。
他没有进去——他不是六扇门的人,没人叫他进去。
他只是恰好路过青溪县,恰好杀了那只蚌妖,又恰好赶上了这场白事。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文山从衙门里走出来,走到董天行跟前。
“蚌妖是你杀的。”
他说。
董天行点了点头。
李文山沉默了一息:
“你不是六扇门的人,按理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但你杀的那头蚌妖,害了我手下的人。
我欠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跟我进来。”
李文山转身往衙门里走,
“从今天起,你就是青溪县六扇门的铜捕。
我去跟上面说,蚌妖是你杀的,这个功绩足够破格录用。”
董天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他走了进去。
同一天,青溪县城门外。
苏长庚
——真正的苏长庚
——站在城门口的一棵老柳树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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