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如果苏诚回答是“有意”写的。
那就意味着他不仅完全无视了自己定下的那套狗屁规则,而且在去见了唐家老爷子之后,立刻背着国安局,私自搞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方案。
这就坐实了他两面三刀、试图寻找更大靠山的罪名。
对于这种不可控且有异心的战略资源,国家机器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
苏诚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他看着方某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寻找着最后一丝生机。
“无意的。”
足足沉默了三秒钟,苏诚才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他必须咬死这一点。
他抬起头,迎上方某人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三分懊恼、七分无奈的真实情绪。
“方先生,我承认,昨天晚上从唐家长辈那里回来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病症的症状。”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脑子里爬,各种极其复杂的医学理论和推导过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苏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我当时只是想找张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稍微理顺一下。我真的没有想要把它写进什么数据库里,更没有想要违背我们之前的约定。”
“我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写完了。”
这是一个七分真三分假的借口。
他确实是无意中触发了日记本的副作用,但也确实是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那些内容。只不过,他把日记本的存在隐去了,将一切归咎于“大脑失控”的本能反应。
方某人听完苏诚的解释,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立刻相信。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苏诚。
在这座几百平米的宿舍里,两人的博弈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方某人心里很清楚。
这份凭空出现的医疗方案,不仅再次印证了苏诚那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恐怖价值,更证明了他之前那种深不可测的“手段”。
能在不惊动任何防火墙的情况下,把数据强行写入国家核心数据库。这种能力,如果用在破坏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绝对不是一个大一学生靠几张纸就能做到的。
这背后,必然存在那个他们早就怀疑、却一直没有点破的“未知媒介”。
但正如陈志扬分析的那样。
这个媒介,似乎只有在苏诚本人的某种意识驱动下,或者在特定的刺激下,才会发挥作用。
如果现在强行撕破脸,逼他交出那个东西,或者对他采取强制手段,极有可能导致这个国宝彻底废掉。
平衡。
国家机器在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维度的现象时,最需要的,依然是平衡。
方某人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出汗的年轻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以及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妥协。
“苏同学。”
方某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诚。
“你的无意,一次抵得上别人十年的有意。”
这句话,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对苏诚这种恐怖能力的一种变相的肯定。
他没有再追问苏诚到底是怎么把数据传进去的,也没有去深究他到底有没有刻意隐瞒。
他走到宿舍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他准备开门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过。”
方某人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那位老人家的病,情况极其复杂。但你昨天‘无意’写下的那份方案,我们连夜组织了顶尖专家进行论证,结论是基本可行。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逆转病情的路径。”
方某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郑重。
“谢谢你。”
苏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愣住了。
他设想过方某人会大发雷霆,会对他进行极其严厉的警告,甚至会直接叫人把他带走审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方某人不仅轻而易举地点破了他那份方案是为谁写的,更没有拿破坏规矩的事来治他的罪。
最后,竟然还当面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这三个字,从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不可思议。
这不仅是在感谢他提供了一份救命的方案。
这更是在告诉他:国家不仅知道你昨天去干了什么,也知道你面对唐家时的那种抗拒和被动。你虽然没守规矩,但你最终拿出的这份方案,国家承了你这个情。
门开了又关。
方某人离开了。
苏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一叠打印着自己“无意”写下方案的A4纸。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在这场看似由他主导、制定了各种规矩的游戏里,他其实一直都是那个被所有人看透的棋子。
而最可怕的是,这些看透他的执棋者,都在用极其温和、甚至带着感激的方式,将他一步步推向一个更深、更无法回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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