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他认出了那身破衣裳,是义庄里的殓衣。这是义庄丢失的第三具尸体,前两具在铺子门口,这一具藏在了井里。
尸体站直了身子,朝林北迈了一步。
它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声音飘了出来:“你好香!让我咬一口!”
“咬你的头!”,林北咬了咬牙,把六只金蚕朝尸体撒出去。
金蚕化成六道金光,分成两路,两只去啃井沿上的符文石头,四只扑向那具尸体。
金蚕专克阴邪之气,啃在石头上嗤嗤作响,石头上的符文开始剥落,黑色的铁屑簌簌往下掉。
扑向尸体的四只金蚕则钻入了它的四肢,把它拖在原地动弹不得。
尸体发出一声闷吼,拼命挣扎。
它浑身上下开始往外冒黑气,金蚕被黑气一冲,身上金光又开始暗淡了,可这次林北没有后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篾刀,朝那具尸体冲过去,一跃而起。
篾刀带着幽光斩在尸体的脖子上,嗤的一声,刀身切进去一寸就切不动了,水里泡过的尸体肌肉又韧又滑,刀刃陷在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尸体抬起一只湿漉漉的手攥住了林北的脖子,那手冰得跟刚从冰窖里出来似的,五根手指收拢,力道大得吓人。
“香,好吃~”,尸体兴奋地咬向林北!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找死!”,林北的脖子被掐住,眼前。始冒金星,立即左手打出一个法诀,刀身上的符文感应到,猛地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刀身灌进尸体的伤口里,尸体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攥着林北脖子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它脖子上的伤口在红光中不断扩大,冒出的黑气越来越浓,最后整个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身体也跟着溃烂融化,化成一摊黑水渗进地里。
林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差点挂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走到井沿边上一看。
金蚕已经把石头上的符文啃得七七八八了,可最后一块符文石上的铁屑还没掉光,阵法还没完全破掉。
他举起篾刀,对准那块青石,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剁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青石应声而裂,符文上的暗红光芒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林北又掏出一张符纸,低声念口诀,那符纸自燃起来。
“净化符!去!”,林北将符纸扔进井里。
随着燃烧的符纸缓缓落下,井里的阴气燃烧了起来,形成了淡淡的火焰。
没一会儿,井里的阴气不见了,井底的水也变清澈了。
与此同时,街头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是陈三爷破掉街头阵眼的动静。
两个阵眼同时被破,笼罩在殡葬街上的阴气开始迅速消散,街上那些黑影发出齐声的哀嚎,像退潮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去。
林北靠在井沿上,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光了,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心口疼得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四只金蚕废了又折损,加上在槐树底下折的两只,他只剩没几只能动的了。
虽然心疼得要命,可想想今晚要不是这几只小东西,自己怕是已经死在井边了。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就在他耳朵边上,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脑勺在呼气,他后脊梁一凉,想起陈三爷交代的话,别回头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巷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巷子里的阴影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可那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林北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拄着一根写着“铁口直断”的算命幡,佝偻着背,空荡荡的眼窝对着他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白半仙?
“白~白爷爷?”,林北下意识叫了一声,握着篾刀的手松了半分:“您怎么出来了?我师父说让您待在铺子里~”
话没说完,他就觉得不对。
他不是应该在铺子里吗?他怎么在这?不对,他看我,怎么那么吓人?
此刻,白半仙那双凹陷了二十年的空洞眼窝,正直勾勾地盯着林北。
“你~你怎么在这儿?”,林北握着篾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白半仙笑了,那张枯瘦的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里全是贪婪。
“太阴元灵体~”,白半仙开口了,语气像一只饿了几十年终于闻到肉味的饕餮。
林北握刀的手重新攥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巷子的青石板缝上:“白爷爷,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白半仙兴奋地笑了:“你懂得很。你这副身子骨,对邪祟来说是大补,对修行的人来说更是万中无一的灵丹妙药。
老夫今年六十有八,给这条街上的人算了二十年命,摸了二十年骨,泄露了太多天机。
老天爷收了我这对招子,还让我一年比一年老,一年比一年干,再过两年就该入土了。可老夫不甘心呐。”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得像鸟爪的手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贪婪到极点的兴奋:“太阴元灵体,天生地养的灵胎,吸一口灵髓就能延寿二十年,吃透了整副灵骨,返老还童,重见光明。到时候别说这双瞎眼,就是这条半截入土的老命,也能从头再来一回!”
“所以今晚殡葬街闹鬼,是你搞的?”
白半仙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惊得墙头的野猫夹着尾巴窜出去老远:“没错!那四个尸傀是我从义庄和乱葬岗弄来的,七煞聚阴阵也是我布的。你知道我在那条街上住了多少年吗?那些铺子的地煞位在哪儿、哪家铺子阴气最重、哪口井通着地脉,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
他越说越得意,拐杖在地上顿得邦邦响:“我还特意跑去你师父那儿,假惺惺地给他算了一卦,说什么群阴聚于一方三日之内必见血光。
哈哈哈,陈老三那个蠢货还真信了!
我故意把阵眼的位置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你们兵分两路。
他去街头破阵,你来街尾,你一落单,这顿美餐不就送到我嘴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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