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红巾军大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中军帐里沙盘上的小旗还没撤,刘福通蹲在沙盘边沿,手指停在亳州城模型东门的缺口上。
晏司楚站在他左手边,腾翊在右手边。沙盘中间那座土城垒了好多天,东面矮一截,西面开阔,南门是元军伏兵常驻的位置。三个人已经盯着这个沙盘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明日你攻东门,刘福通直起身来,腰背响了一声,腾翊攻西门。我带中军压阵。两翼同时攻城,让他首尾不能兼顾。
晏司楚的目光落在东门那截矮墙上。城墙模型是照着亳州城实地尺寸缩的,东面那一段的泥坯确实比别处薄了一圈。他在心里算了算云梯架上去需要的时间,然后点了下头。
腾翊蹲下来拿手指点了点西门前面的空地:西门开阔,我带骑兵先冲一轮,撕开拒马口子之后步卒再跟进去架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从西面大营出发直接插到城下,中间没有停顿。
东门城墙矮一截,晏司楚说,但防守兵力更厚。白天在城下看过了,东门城楼上的弓手比西门多出将近一倍。我带步卒爬城,你在西门牵制他的主力。两边轮流施压,总有一边能撕开口子。
腾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弓手多,爬墙的时候小心。
你那边骑兵冲拒马的时候也小心。
两个人对话的间隔很短,像是已经把各自的分工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刘福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晏司楚左翼,腾翊右翼,两翼齐发。到了城下不要硬撑,打不动就撤回来重新整队。
他直起身看了看沙盘上插满的小旗,目光从东门移到西门又移到南门的方向,停了片刻:这一仗打的就是一口气。谁先松了那口气谁就输。
晏司楚和腾翊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并排走着,腾翊的步天棒扛在肩上,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明天是头一回领兵。腾翊忽然说了一句。
晏司楚了一声。
你紧张么?
晏司楚想了想:说不上紧张。他顿了一下,就是把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东门那截矮墙,我白天站在三里外看了半个时辰。墙根底下有几块松动的砖,云梯搭上去的时候梯脚可能陷进去。得让兵在梯脚底下垫木板。
腾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西门那边的拒马阵我下午去远处看了。鹿角障碍摆了三层,中间留了空隙。骑兵冲第一层,第二层就得下马搬。我让后面的步卒跟着,搬完鹿角再上马冲第三层。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大营里的篝火烧得旺,不时有兵卒端了饭食从旁边经过,见了两人都侧身让路。晏司楚在走到自己帐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看向腾翊:步天棒用着可顺手?
顺手。下午刚试过,正好让元贼领教领教步天棒的厉害。
那就好。晏司楚掀开帐帘,进去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西门的压力比东门大,你那边先顶住,我爬城的时候你那边稍微收一收,把主力引过去。
腾翊已经走出几步了,闻言没回头,只把手抬了一下算是应了。
同一时间,亳州城内的元军帅帐灯火通明。察罕帖木儿站在城防图前,手指从东门划到西门,停了一下,又划回来。察罕扩郭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捧着一卷守城器械的清单,火把的光把两个人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巾军左翼那个持剑的,右翼那个使棍的,两个人能杀我叔父,不是寻常角色。察罕帖木儿的手指重新落回东门的位置,明日他们必定分攻东西两门。扩郭,你亲自守东门,带三千弓弩手压阵。红巾军一靠近城墙就放箭,不要等他们架梯。
察罕扩郭抱拳应下:西门呢?
西门放拒马和鹿角障,拖慢骑兵冲锋的速度。城楼上备足火油和滚木,他们架云梯就往下倒。察罕帖木儿的手指在西门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南门外那支伏兵,再往远处撤三里。万一——
他没有说完。扩郭已经明白了。万一红巾军在南门也有动作,伏兵撤远一些反而能留出迂回的空间。他点了点头,在手里的清单上添了一行批注。
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正对着扩郭:东门城墙虽然矮,但弓手多。你站在城楼上别往下看,看对面的旗号。红巾军左翼那个持剑的,攻城的时候一定会先派小股兵力试探,你放他试。等他主力上来再用弓手齐射。
扩郭把清单合上:父亲放心。他爬不上来。
父子两人隔着城防图对视了一瞬。察罕帖木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亳州城外的夜色里黑沉沉一片,红巾军大营的方向没有火光,安静得像一片荒地。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后坐下,把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红巾军大营里,晏司楚还没有睡。他坐在帐中一块充当桌子的木板上,面前摊着白天画的那张亳州城东门的简图。英豪剑横搁在膝上,剑鞘上刻的两个字被油灯的光照得发亮。他用指腹从剑鞘上的刻字慢慢划过去,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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