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杨伯安眼中寒光闪烁,“他已非孤身一人。赵破虏那样的边军悍卒为其爪牙,石勇那样的地头蛇为其奔走,还有那些被他选拔、训练的‘屯长’、‘工头’为其骨架。其内部组织,已非一盘散沙。更兼其握有粮储,控扼水源,深沟高垒。强行攻伐,便是攻坚,绝非易事。”
他缓缓摇头:“明着来,已不可行。前番匿名信之事,未能动其根本,反令王匡更加维护,便是明证。如今其势更盛,根基渐固,强攻硬打,智者不取。”
杨福听得冷汗涔涔:“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羽翼渐丰,终成心腹大患?此人不除,恐……恐非家族之福啊!”
杨伯安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余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轻微声响,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上。半晌,他才幽幽道:“此人不除,十年之后,不,或许只需三五年,待天下有变,其乘势而起,割据一方,乃至问鼎逐鹿……亦未可知。”
这话说得极重,杨福脸色瞬间煞白。
“然则,除之亦需时机,需策略。”杨伯安话锋一转,眼中算计的光芒重新凝聚,“如今他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聚众六千,每日人嚼马喂,粮食便是其最大命门。旱灾未过,其存粮还能支撑几时?购粮?天下皆饥,他能购得多少?此其一。”
“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六千人中,新旧杂处,良莠不齐。侯五那样的钉子,想必不止一个。其严刑峻法,可压一时,岂能压一世?稍有变故,或粮秣不继,内乱必生。此其二。”
“王匡今日维护他,是因其有用。若有一日,陈冲势力膨胀,威胁到郡府权威,或朝廷有变,需杀鸡儆猴,王匡还会护他吗?届时,一道诏令,便可令其从‘能吏’变为‘逆贼’。此其三。”
“再者,其兴修水利,大开山门,看似固本,实则也将自身更多地暴露于外。以往隐秘,尚可苟全。如今数千人喧嚷于山野,工程浩大,岂能长久瞒过世人耳目?朝廷、州郡,乃至其他豪强,岂会坐视如此一股势力在身边悄然壮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其四。”
杨伯安一条条分析下来,语气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森然:“故而,当下之急,非是强攻,而是——等待,并促其内溃。”
“等待?”杨福不解。
“等其粮尽。等其内乱。等王匡或其上级,对其生疑、生惧。等一个……天下有变,秩序崩坏,强者为尊的时机。”杨伯安缓缓道,“在此期间,我等需做的,是继续盯紧他。侯五那边,指令要变,不必急于挑拨,那易暴露。让他潜伏更深,务必摸清其核心谷地的粮仓确切位置、储备实数,摸清其兵器打造、存放之所,摸清其内部重要人物的弱点、矛盾。同时,在外继续散布流言,不必再提‘私聚’、‘谋逆’,那已过时。可散布其粮将尽,其法过酷,其与郡府离心等等,乱其人心,增其内耗。”
“另外,”杨伯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尝试接触那个赵破虏。此人乃边军出身,因得罪上官沦落至此,心中岂无怨气?陈冲能许其前程,我杨家难道不能许以更大富贵?即便不能立刻拉拢,亦可种下猜疑之种。还有王匡派去‘协助’的那两个郡吏,或可设法结交,探听口风,甚至……施加影响。”
杨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稍定:“少主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只是……仍需隐忍等待,实在……”
“隐忍,非怯懦。”杨伯安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狮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面对一头已然成势的幼虎?贸然扑击,反易为其所伤。唯有耐心潜伏,窥其破绽,待其病弱,或待其与更强之敌相争时,再行雷霆一击,方可竟全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冬中依旧挺拔、却也更显孤峭的松柏,缓缓道:“陈冲此人,确是我杨家数十年来,所见最奇、也最险之敌。其志不小,其能非凡。然,这天下大势,非一人一时可逆。新朝气数将尽,乱世已在眼前。在这洪流之中,个人勇力、机谋,终究有限。我杨家百年基业,根深蒂固,岂是他一个骤起的寒门小吏可比?眼下,便让他再蹦跶几日。待风云变色,龙蛇起陆之时,再看这弘农郡,究竟是谁家天下。”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沉香依旧宁神,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名为“杀机”的寒意,却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久久不散。
杨伯安的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茫茫山峦,落在了伏牛山深处那片日益喧嚣的谷地。他知道,一场更加漫长、也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开始。而他与陈冲,这对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共存的对头,都在这乱世将至的棋盘上,落下了各自至关重要的一子。未来胜负,犹未可知。但他深信,笑到最后的,必将是底蕴更深、眼光更远、也更懂得如何在时代洪流中驾驭风浪的——弘农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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