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的深秋,在持续数月、耗尽了山谷最后存粮与几乎所有气力的“以工代赈”水利工程初步告一段落后,终于显露出它原本应有的、高远而清冷的面目。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虽然明亮,却已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带着一种疏离的、金属般的质感。伏牛山的层林,在短暂的、由干旱催逼出的蔫黄后,又被几场姗姗来迟的秋雨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赭红与金黄,绚丽而短暂,仿佛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然而,黑石乡南山谷地内外,那六千余被卷入这场浩大生存实验的人们,无暇欣赏这山野的秋色。持续数月的艰苦劳作,耗尽了他们的脂肪,也磨硬了他们的筋骨。谷口粥场依然冒着每日一次的、稀薄的炊烟,供养着最外围那些尚未被纳入“预备屯户”序列的饥民。谷外两处收容所,以及沿着新辟水渠、在山腰、山坳间新建的数十个简陋工棚区,住满了参与工程的民夫及其家眷。谷内核心区域,窝棚更加密集,道路因频繁的人货往来而泥泞不堪。
陈冲站在新筑的石坝(虽未完全竣工,但主体已可蓄水)上,望着下方蜿蜒如带、已将上游活水引入谷中蓄水池的新渠,脸上并无多少工程初成的喜悦。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远处工地上民夫们收工时的疲惫喧嚣,以及更远处、谷外饥民聚集区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与哭泣。
旱灾的直接影响正在过去,但旱灾引发的、更深远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郡府那道不痛不痒的“追认令”和两个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的郡吏,如同悬在头顶的、提醒他时刻注意分寸的利剑。杨家的暗流,虽然尚未掀起明显的波澜,但侯五那过于“安分”的表现,以及近来“工械坊”冯铁匠隐约提及的、有新人手艺“过于”扎实,都让他心中的警铃时时作响。
而最迫在眉睫的危机,来自内部,也来自未来。
“存粮还有多少?”陈冲问跟在身边的阿禾。这个年轻人经过近一年的历练,已沉稳了许多,但此刻捧着账册的手,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回书佐,”阿禾的声音低沉,“谷内正户仓、工赈民大仓、及各处临时储点合计,粟、菽、杂粮,折合粟米,约……约一千二百石。此乃去岁存粮、今岁谷中核心熟地所产、及郡府‘追认’后象征性拨补之总和。扣除预留之麦种、应急储备,按现有人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即便将口粮压至最低,仅够维持……两个月。若算上谷外收容所及依附之饥民,则……不足一月。”
不足一月。陈冲闭了闭眼。六千多人,两个月的最低口粮,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每日不过几两掺着大量野菜树皮的稀粥。而这,还是建立在对谷内正户口粮进行极限压缩、并默认谷外大部分饥民将在寒冬中“自然减员”的残酷前提下。
“冬小麦抢种情况如何?”他转向一旁负责农事的屯长,那是个黝黑精瘦、名叫田茂的老农。
“回书佐,按您的吩咐,入秋便选了谷中最好、最靠水渠的二百亩熟地,抢种了冬麦。麦种是前年留下的,成色尚可,前几日看,已出苗。只是……”田茂脸上忧色重重,“今年天寒得早,这几日已有霜冻。麦苗怕冻,若遇严冬大雪,恐……收成难料。且只此二百亩,即便丰年,所产亦不过二三百石麦,于大局……杯水车薪。”
陈冲点了点头。抢种冬麦,是他为应对来年春荒、青黄不接时,埋下的一颗极其微弱的希望种子。但正如田茂所言,风险大,收益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
“开春之后,”陈冲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旱情缓解,消息传开,周边郡县,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只会更多地向此处涌来。他们不会管我们有没有粮,只会知道这里去年冬天没饿死人,今年春天或许也能活命。”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接口道:“届时,粮食压力更大,人会更杂,也更容易生乱。必须早做准备。”
“正是。”陈冲目光扫过下方谷地中那一片片低矮拥挤的窝棚,“这个冬天,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熬’过去,更要想着怎么为明年开春,可能涌入的更多人口,做好准备。准备住处,准备燃料,准备……防御。”
他转身,面对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紧迫的指令:
“第一,抢种继续。在霜冻不至致命之处,但凡有土、能引水之地,全部点种越冬菜蔬,如蔓菁、冬葵。哪怕只收一季菜叶,也能顶些粮食。同时,组织所有老弱妇孺,加大野菜、可食草根树皮的采集、晾晒,储备过冬。”
“第二,营房加固与扩建。窝棚不能过冬,必须立即着手,利用工程剩余的木料、石料,兴建一批土木结构的永久或半永久屋舍。优先建造公共仓廪、工匠作坊、医寮及学堂。新建屋舍需规划防火间距,预留街道,挖掘排水明沟。此事由石勇总揽,各部部长、屯长具体负责,按‘工分’征调丁壮,务必在大雪封山前,让所有人,至少是谷内正户,有遮风挡雪之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2yq.org)革鼎新莽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