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晨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惨白,艰难地穿透伏牛山谷上空积聚的厚重铅云,吝啬地洒在谷中那片被踏得坚硬如石的操练场上。寒风如刀,卷起地面冻结的尘土和零星雪粒,抽打在一张张因饥饿与寒冷而显得青紫、却紧绷如铁的面孔上。
场中,八百丁壮被分成数队,正在赵破虏那嘶哑如破锣、却极具穿透力的口令声中,操演着最基本的矛阵。经过数月严酷训练,又新得了那五百杆实打实的长矛,这些昔日的农夫、流民,持矛突刺的动作已有了几分模样,呼喝声也整齐了不少。然而,当赵破虏下令变换阵型,从前排突刺的“锥形阵”转为左右翼掩护、中军固守的“圆阵”时,混乱立刻出现了。
左侧一队的转向明显慢了半拍,与中间队伍挤撞在一起,长矛互相磕碰,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右侧一队虽然转向及时,但盾牌手(持着新发的蒙皮木盾)与矛手的配合生疏,盾墙未能及时闭合,露出了破绽。更远处,负责传递旗号、鼓点的小卒,似乎未能完全理解指令,旗语挥舞得迟疑不决,导致后方预备队进退失据。
“停!”赵破虏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大步走到混乱最甚的左队前方,脸上那道疤痕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几个撞作一团的丁壮,“废物!耳朵塞了驴毛吗?!号令是‘左转结圆’,不是让你们往中间挤!还有你们!”他猛地转向那犹豫的旗手和鼓手,“旗语软得像娘们招手,鼓点乱得像野狗刨坑!就凭你们这熊样,真上了战场,敌人一个冲锋,你们就得全变成滚地葫芦!”
他越骂越怒,手中马鞭虚劈,带起尖锐的风声。“重新来!从锥阵转圆阵,再转方阵!做不好,今日全员加练一个时辰,口粮减半!”
丁壮们噤若寒蝉,连忙重新整队,但眼中难免流露出疲惫、茫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他们已竭尽全力,日夜操练,忍受饥寒,可这复杂的阵型变换、旗鼓号令,对绝大多数大字不识、从未接触过任何军事知识的农夫而言,实在过于艰深。光记住自己该站的位置、该做的动作已属不易,还要在瞬息间理解并执行复杂的组合指令,协调身旁同伴,实在是强人所难。
陈冲一直站在操练场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脸色因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幽深,仿佛能看透场中每一处混乱的根源。
他缓步走下土坡,来到余怒未消的赵破虏身边。赵破虏看了他一眼,闷哼一声,没有言语,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与无奈。兵是练出来了,装备也勉强有了,可这支队伍的“魂”,尤其是中下层军官的指挥协调能力,却远未成形。没有合格的基层军官,再好的士兵,也只是一盘散沙,无法发挥真正的战力。
“赵屯长,歇口气。”陈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弟兄们已尽力了。阵型生疏,号令难通,非一日之寒,也非单纯苦练可速成。”
赵破虏吐出一口白气,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某岂不知?可时间不等人!这般模样,若真有敌来犯,如何御之?光靠个人勇武,死路一条!”
“所以,需得教。”陈冲望向场中那些在寒风中咬牙坚持、眼神却难掩困惑的丁壮,“不仅要练其手足,更要开其心窍。使其不仅知‘如何做’,更明‘为何做’。”
赵破虏皱眉:“如何教?某练兵多年,向来是上官教某,某再教儿郎。口令、阵图,反复操演,直至烂熟于心。聪明点的,自然能领会;笨些的,多挨几鞭子,也多几分记性。除此还有何法?”
“此法固是根本。”陈冲点头,“然则,八百人中,总有资质悟性较高、学习较快者。若能将此辈集中起来,不仅教其自身操练,更使其明了号令本源、阵型变化之妙、旗鼓传递之要,乃至地形利用、小队配合、临机决断等稍深之术。待其学成,再分派各队,为什长、伍长,乃至更高,由其带领、教授寻常兵卒。如此,岂非事半功倍?如同火种散布,可成燎原之势。”
赵破虏眼中精光一闪。他是老行伍,立刻明白了陈冲的意思。这是要培养“军官种子”!以往军中,军官多靠战功、资历、或上官赏识提拔,鲜少有系统教授。陈冲此法,无异于要办一个简陋的“军校”!
“此法……甚妙!”赵破虏沉吟道,“然则,教习之人……”
“自然以赵屯长为主。”陈冲道,“屯长久历战阵,边关戍守,实战经验丰富,此非书本可得。我可从旁协助,将屯长所授,加以整理,使之更易理解记忆。另外,”他顿了顿,“我昔日在县寺整理旧档,曾偶见前汉一些残破兵书、阵图,及本朝关于郡兵操典的零散条文,虽不成系统,然其中关于旗号、金鼓、基本阵型之记载,或可参考,与屯长实战之教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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