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禾翻动简册,“现有已垦熟田,主要分布于谷内及靠近水源之缓坡,共计三千二百余亩。去岁秋冬新辟、今春可播之生荒梯田,约两千五百亩。另,沿新修主渠规划、尚未完全开垦之宜垦坡地,估计尚有三千余亩。总计,可耕田已逾八千亩。去岁所修石坝、主渠及分水网络,今春化冻后,可保其中至少五千亩得以灌溉。”
八千余亩可耕田!虽然大半是新垦生荒,需要数年肥力培养,虽然灌溉系统尚未完全覆盖,但相比两年前的一无所有,这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地,就有了根本,有了养活更多人的可能。
“存粮。”陈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阿禾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翻开另一卷用红笔特别标注的简册:“经反复核算,现有各类存粮,包括粟、菽、麦及少量杂豆,折合粟米,共计两千八百石。此乃去岁秋收、郡府拨补、及今冬极限节省所余。预留不可动用之各类粮种四百石。剩余两千四百石,为可支配口粮。”
他顿了顿,计算道:“按现有人口四千一百余,每日人均最低消耗四两粟米(掺以野菜)计,每日需耗粮约百石。如此,存粮可支……约二十四日。”
这个数字让众人心头一紧。但阿禾立刻补充:“然,此乃按全员、全时日消耗计算。实际并非如此。谷外‘预备屯户’及工棚民夫,其口粮多靠参与指定劳役换取,且冬日劳役减少,消耗亦减。谷内正户,亦有部分老弱妇孺消耗较少。更兼去岁抢种之二百亩冬麦,若开春无大灾,夏初可收,或可得粮二百至三百石,可稍作接济。加之,开春之后,野菜、嫩叶、乃至渔猎所得渐丰,亦可补充。故而,若调度得当,节用有方,现有存粮,支撑到夏粮收获,约有……八个月之期。”
八个月。听到这个最终推算,众人心中稍定。虽然依旧紧巴,但比起去岁冬日那朝不保夕的恐慌,已然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有了这八个月的缓冲,只要今春风调雨顺,夏秋两季能有收成,山谷的粮食危机,将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陈冲微微颔首,看向赵破虏。
赵破虏会意,沉声开口:“武备。经年积累,现有可用之长矛五百杆,蒙皮木盾五百面,环首刀三十七把,猎弓、竹弩约百五十副,箭矢数千。甲胄无。经持续操练,现有可战之丁壮八百零五人,其中,经某与陈书佐亲自遴选、教授之‘军官种子’三十人,已略通号令、阵型、小队指挥。余者,亦能持矛结阵,听令而战。巡察队现员百二十人,由某直领,负责谷内及要道巡防。总体而言,守此山谷,御小股流寇、山匪,或寻常郡兵一营之攻,可保无虞。然,若遇成建制之精兵,或大规模、不计代价之强攻,则力有未逮,需倚仗地利、工事,并……死战。”
五百武装屯丁,八百可战之丁壮。没有甲胄,缺乏骑兵,弓弩薄弱。这样的武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厮杀的大乱世中,实在微不足道。但在这伏牛山一隅,依托山势与工事,自保求生,已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支力量有组织,有训练,有相对统一的指挥和初步的军官体系,更有明确的保卫家园的意志。这远比单纯的人数堆砌更有价值。
陈冲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地形图上。四千余口,八千亩田,八个月存粮,五百武装,八百丁壮……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近两年来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是汗水和鲜血,是算计与风险,是无数次在绝境边缘的挣扎与抉择。
他终于,在这乱世将临的滔天洪流面前,为自己,也为这四千余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们,打造出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可以暂避风雨的“后方”。
这里或许依旧贫穷,依旧艰难,依旧危机四伏。内部有侯五那样的暗桩,有粮食分配不均的怨言,有新老之间的矛盾。外部有杨家的窥伺,有郡府若即若离的掌控,有朝廷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有那正在天下各处迅速发酵、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爆发的全面崩溃。
但至少,这里有了可以耕种的田,有了可以饮用的水,有了可以栖身的屋,有了可以果腹的粮,更有了可以保护这一切的、粗糙却真实的武力。这里的人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在一套简陋却有效的规则下,被组织起来,为了共同的生存而劳作的集体。
从十七人到四千人,从一无所有到八千亩田,从赤手空拳到五百杆枪……这是一条几乎不可能走通的路,但他带着这些人,硬生生在绝境中,趟出了一线生机。
然而,陈冲心中并无多少自得与喜悦。盘点家底,认清自身,是为了更好地应对未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当外界那酝酿已久的乱世风暴真正降临时,这片他苦心经营的“后方”,能否成为真正的堡垒,抑或只是巨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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