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与陈冲记忆中的那段历史,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的新朝,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全面崩溃的深渊。赤眉、绿林……那些在史书中标志着乱世正式开启的名字,已然开始崭露头角。边境的战事,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的催化剂。
“五年……”深夜的议事堂,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照着陈冲苍白而沉静的脸。他对着墙上那幅越来越详尽、已开始标注出更广阔区域的山川形势图,低声自语。
他记得,历史上,新朝地皇四年(公元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新朝覆灭。那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而从现在开始,到天下彻底分崩离析、群雄逐鹿的中原大战全面爆发,大约……还有五年。
五年。这个时间,比他最初预想的,或许还要短一些。赤眉的兴起,边境的紧张,各地民变的苗头,无不预示着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加速汇聚能量。
他缓缓踱步。五年时间,他该如何利用?
山谷现有的根基,固然可喜,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乱世洪流,依然太过脆弱。四千人口,在动辄裹挟十数万、数十万流民的大规模武装面前,微不足道。八千亩田地,在战火蔓延、生产彻底破坏的背景下,能提供的保障极其有限。五百武装,八百丁壮,或许能抵御小股匪类或郡兵,但在那些真正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乱世枭雄面前,恐怕连一个像样的浪头都算不上。
他需要更快地发展,更强地武装,更严密地组织,更广泛地争取人心,也要……更隐蔽地积蓄力量,避免在风暴初期就成为众矢之的。
粮食,依然是最大的瓶颈。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高产量,拓展来源。水利工程要加快,新田要精耕,山间的狩猎、采集、乃至尝试养殖都要加强。与外界隐秘的粮食贸易渠道,必须不惜代价维持甚至拓展。
武力,必须加速提升。五百矛盾只是开始。弓弩,尤其是能够远程压制、制造杀伤的弩,必须设法突破。甲胄,哪怕是简陋的皮甲,也要开始尝试制作。那三十名“军官种子”的培养,要加大力度,要让他们尽快能够独当一面,带出更多的合格基层军官。赵破虏的操练,要更贴近实战,要加入更多的对抗演练和突发情况处置。
人口,依然可以吸纳,但必须更加严格地筛选和控制。不能盲目追求数量,而要注重质量,尤其是吸收那些有一技之长、或身体强健、易于管束的青壮年。对内部的管控,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防范奸细和内部瓦解。“屯垦律”需要根据新形势进行修订和完善,赏罚要更加分明,核心成员的忠诚度要反复锤炼。
对外,则需更加谨慎。对郡府,继续保持表面的恭顺与“有用”,利用王匡的矛盾心理,争取更多的“合法”空间与时间。对杨家,必须加倍警惕,侯五那样的暗桩要严密监控,同时要设法反制,至少,要摸清杨家下一步的意图。对周边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无论是流民武装、地方豪强,还是溃兵散勇,都要提前搜集情报,制定应对之策,或结好,或防范,或打击。
还有……时机。陈冲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乱世之中,仅仅固守一隅,终是坐以待毙。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走出这片山谷,参与到更广阔的历史进程中去。不是为了虚无的帝王霸业,而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追随者,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未来。这个时机,不能太早,成为出头鸟;也不能太晚,错过布局的最佳窗口。
五年。山雨欲来风满楼。陈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碾压而来的、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正在地平线之下隆隆作响。
他吹熄油灯,推开议事堂的木门。清冷的、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山谷中,大部分屋舍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巡夜人的松明,在寒风中摇曳。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显得沉默而巍峨,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注视着人间的兴衰更替。
陈冲深深吸了一口这寒凉的空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锐利。五年。这是历史给予他的,也是他为自己和这四千余人争取到的,最后的准备时间。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天,每一份资源,每一个人的力量,在这伏牛山深处,将这片脆弱的根基之地,锻造得更加坚实,更加强大,成为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一个足以自保、甚至可能……有所作为的支点。
前路凶险,杀机四伏。但既然历史已然知晓,他便要在这已知的剧本中,为自己,为身边这些人,奋力搏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山雨欲来,而他,必须让这片山谷,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改天换地的暴雨中,不仅不被冲垮,更要试着,汲取风雨的力量,扎下更深的根,长出更壮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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