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未必在乎具体几成税。”陈冲冷静分析,“他在乎的是南山是否安稳,流民是否不闹事,以及……咱们是否听话,是否还能为他所用。咱们主动提出‘公库粮’供养营伍,便是将养兵之责揽了过来,某种程度上,是替他分忧。只要咱们不明着打出反旗,不威胁郡城,他短期内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咱们稳住了,他那‘安置流民、实边备患’的政绩就更实在。”
“然则,此例一开,消息传出,周边郡县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会如何想?”赵破虏目光锐利,“他们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届时,我等如何应对?全收?粮食从何而来?不收?激起民变又如何?更可怕者,朝廷、州郡,岂能容忍境内有如此‘乐土’存在?这分明是在挖朝廷赋税与民心的根基!”
“所以,时间。”陈冲手指轻叩桌面,“我们需要时间。在新政吸引来无法承受的流民潮,或引来朝廷、州郡的强力干预之前,我们必须变得足够强,强到让任何想来摘桃子或铲除异己的人,都需要掂量一下代价。均田令是固本,低赋税是收心,而‘屯垦护田营’,便是保这一切的刀!赵司马,你的兵,练得如何了?”
赵破虏眼中寒光一闪:“再给某一冬一春,必成气候!然则,粮饷……”
“公库粮,首要便是保障军需。”陈冲断然道,“士卒家眷分田,士卒本人口粮饷银由公库支,阵亡伤残有抚恤——此诺,必须兑现!唯有让士卒无后顾之忧,让其家人切实享受新政之利,他们才会真心为这片土地拼命!”
正如陈冲所料,也正如陈老栓所忧,“十税一”的惊雷,以惊人的速度,伴随着“伏牛山中有田分、租子只要一成”的爆炸性流言,冲出山谷,席卷黑石乡,迅速向更广阔的弘农郡乃至临近州郡蔓延。
黑石乡的乡啬夫闻讯,吓得面无人色,连夜修书,以“六百里加急”的规格(当然只是形容),将陈冲“擅改税制、收买人心、其心叵测”的紧急密报,送往郡城。乡间残存的农户、猎户、乃至小地主,闻之先是愕然,继而将信将疑,最终,许多人心中那被沉重赋税压得麻木的绝望,被这传言撬开了一丝缝隙,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郡城,杨府。
“十税一?”杨伯安听罢杨福的禀报,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珏“啪”一声轻响,竟被他不自觉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脸上惯常的从容与算计,第一次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暴怒与深深忌惮的神色所取代。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杨伯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均田也就罢了,竟敢定下‘十税一’!这是公然与朝廷税制割席!是在扇天下所有官吏、所有豪强的脸!是在告诉那些泥腿子,不交朝廷的税,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此例一开,周边郡县之民,谁还愿安分守己,缴纳五六成乃至更高的租赋?人心思变,必如洪水溃堤!这已不是拥兵自重,这是要掘断朝廷,掘断我等士族豪强的根基!王匡!王匡这个蠢物,竟能坐视至此?!”
杨福垂手侍立,冷汗涔涔:“少主,如今流言已如野火,恐怕压不住了。那陈冲,这是要自立一国啊!”
“自立一国?他还早!”杨伯安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毕露,“但他这是在玩火,玩一场足以将他自己、将那片山谷,乃至将整个弘农郡都拖入万劫不复的火!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将山谷内‘十税一’的详情,尤其是其田契样式、征收方式、公库管理,给本公子摸得一清二楚!同时,在郡城,在各县,给我全力散播流言——就说黑石乡南山陈冲,假借屯垦之名,行割据之实,擅改祖宗法度,蛊惑流民,其志在谋反!言辞要狠,指向要明!我要让这‘十税一’,变成催他命的符咒!”
“那……侯五那边?”
“让他加紧活动!尤其留意谷中是否有对新政不满者,是否有觉得分配不公、或担心引来外祸的!陈冲此举,看似收买人心,实则必然触动内部一些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原本有些特权、或与外界有勾连的!这便是破绽!”
郡守府,王匡捏着黑石乡啬夫那封字迹潦草、充满惊惶的密报,以及市井间已然开始流传的种种骇人听闻的谣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无力。
陈冲……这个他一手提拔,本以为只是有些能耐、懂得分寸的属吏,竟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大逆不道之事!十税一?这是将朝廷法度、将郡府威严置于何地?此事若传至长安,他王匡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纵容属吏擅改税制,收买民心,这是什么罪名?
可……若此刻严词斥责,乃至发兵讨伐呢?南山有兵过千,据险而守,岂是易与?更关键的是,那里聚集了数千流民,一旦开战,必然血流成河,酿成滔天大祸,他这郡守之位,立时便要丢了。而且,陈冲打的是“屯垦”、“安民”的旗号,那“公库粮”名义上也用于养兵自保,某种程度上……确实缓解了郡府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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