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公库粮’养兵,”陈冲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南山聚民数千,地处偏僻,盗匪环伺。若无得力武装守护,一旦有失,非但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数千流民再度失控,其害更烈。‘屯垦护田营’所需粮饷,皆出自这‘十税一’之公库,并未额外增加郡府负担,反为郡尊稳住了南山局势,防范了流民为患。此乃以地方之财,安地方之事,为郡尊分忧也。”
他一番话,将“擅改税制”包装成“安抚流民、稳定地方”的不得已之举,将“私分田亩”解释为“使民有恒产”的固本之策,将“聚粮养兵”说成是“自卫安民、为郡分忧”。句句不提对抗朝廷,却句句暗示“不如此,南山必乱,郡尊难安”。
王匡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他何尝不知陈冲这是狡辩?什么“流民无力承担”?那“十税一”分明就是收买人心,就是蓄养私兵!那“均田令”更是将官田变相私有,形同割据!可陈冲的话,又偏偏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南山那几千流民,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陈冲在,还能勉强拢住;若真把陈冲逼反了,或者陈冲被拿下后南山失控,那才是塌天大祸!届时乱民四散,冲击郡县,他王匡别说官位,性命都难保。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而且,陈冲那句“并未增加郡府负担,反为郡尊分忧”,更是诛心。是啊,陈冲自己弄粮养兵,稳住了南山,没向他王匡要一分钱、一颗粮,反而让“安置流民、实边备患”的政绩显得更加好看。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看,王匡似乎是“得利”的。
可这“利”,是毒药,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陈冲势力越大,越不受控制,未来反噬的可能就越大。那“十税一”的旗号打出去,周边郡县的流民会怎么想?朝廷的威严何存?其他豪强、官吏会怎么看他王匡?纵容属吏如此妄为,他这郡守的权威又置于何地?
王匡脑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拿下陈冲,以儆效尤,哪怕冒着南山生乱的风险。但内心深处那股对“稳定”的渴望,对“政绩”的维护,以及对彻底撕破脸后难以预料后果的恐惧,又让他犹豫不决。更重要的是,陈冲如今羽翼已丰,手握上千兵马,据险而守,是他说拿就能拿下的吗?万一拿不下,或者损失惨重……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明与孙弼连大气都不敢出,偷眼觑着王匡铁青的脸色。陈冲依旧跪得笔直,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陈述苦衷,并无二心。
许久,王匡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郁结在胸中的怒火与憋闷,似乎随着这口气吐出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奈。他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用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王匡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疲惫,“你所言,虽有几分歪理,然朝廷法度,岂容儿戏?‘十税一’……太过骇人听闻。此事若传至长安,你可知是何等罪名?本尹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已经是退让和试探了。不再追问“该不该”,而是问“传出去怎么办”。
陈冲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或许能过了。他立刻道:“郡尊放心。南山地处偏僻,消息难通。下吏定当严加约束,对外只称‘屯垦安置’,‘十税一’之事,绝不敢大肆张扬,授人口实。一切皆在南山境内施行,绝不波及外间,更不会令郡尊为难。屯垦营上下,仍奉郡尊号令,绝无二心。今岁秋收后,下吏定向郡尊详呈南山安堵、田亩增拓之情,以为郡尊治郡之功。”
这是保证,也是交换。我低调行事,不给你惹麻烦,还把“政绩”分给你。你睁只眼闭只眼,让我继续在南山折腾。
王匡再次沉默。他盯着陈冲,目光复杂难明。这个年轻人,胆大包天,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更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最终,王匡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南山之事,务必稳妥,绝不可再生事端,更不可……逾越本分。若有差池,本尹也保不住你。去吧。”
他没有明确认可,也没有再斥责,只是用“到此为止”、“好自为之”、“不可逾越本分”这样含糊的话语,为这次召见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无奈的句号。这即是默许,也是一种无力的警告。
“下吏谨遵郡尊教诲!定当恪尽职守,稳守南山,不负郡尊重托!”陈冲再次叩首,然后起身,躬身缓缓退出了书房。
直到陈冲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王匡才仿佛脱力般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忧虑。
“郡尊……”周明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王匡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低不可闻:“多派些人,盯紧南山……还有,市井那些流言,尽量压一压吧。至于黑石乡那边……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是。”周明应下,心中明了,郡尊这是选择了最无奈、也最现实的一条路——暂时隐忍,观望。
陈冲走出郡守府,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郡城略显浑浊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府邸门楣。他知道,王匡的“默许”,是用更大的猜忌和更深的危机感换来的。从今以后,他与郡府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关系,将变得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王匡不会忘记今日的屈辱与不安,一旦找到机会,或自感威胁足够大时,今日的“默许”,随时可能化为明日的雷霆之怒。
但至少,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有了王匡这含糊的“默许”,“十税一”和“均田令”在南山推行,短期内来自郡府的直接压力会小很多。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更快地让山谷壮大,更快地让那“十税一”滋养出的人心与力量,转化为足以应对未来任何变局的实力。
马车驶出城门,向着南山方向而去。陈冲坐在车中,面色沉静,目光却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伏牛山。那里的山谷中,有他刚刚播下的、关于土地与希望的种子,也有随之而来的、更加凶险的暗流与杀机。与王匡的这次交锋,不过是这场漫长生存博弈中,又一次险象环生的过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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