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条,等于是给传统的、带有自治色彩的“三老”制度,套上了一条由陈冲牢牢掌控的“认可”与“监督”之链。三老的权威,一部分仍来自民间推举与自身德行,但另一部分,尤其是其“合法性”与“活动边界”,则明确来自于“屯垦营”的授予与规范。如此,既借助了传统乡治形式安抚人心、化解矛盾,又确保了最终的控制权不致旁落。
计划既定,便以“为安乡里、解纷纾困、崇德尚贤”之名,在已初步完成“编户伍里”的各区域推行。告示贴出,言明将依古制,由各里百姓“公推”本里三老人选,经“营中核备”后,授予职事。消息传开,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老人,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逃荒、格外珍惜眼下安宁、又自觉有些见识与威望的长者,心中不免活动。这“三老”虽无实权,却代表着乡土社会中最受尊重的身份,若能当选,于家族亦是荣光。
推选在各里悄然展开。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的里,众人心服口服,很快推举出公认的老成持重者。有的里,则因家族势力、新旧矛盾,或对“营中核备”心存疑虑,而出现争议。陈冲对此早有预料,令巡察队与阿禾、青苇派出的人手密切观察,但除非出现明显不公或恶性竞争,一般不直接干预推选过程,只牢牢把住最后的“核准”关。
主谷核心区一位姓徐的老农,年近六旬,早年读过几天私塾,为人正直,在乡邻中素有“徐公道”之称,家中子弟皆在营中或田间勤恳劳作,被本里百姓几乎一致推举。核查无误后,陈冲亲自签署了第一份“三老”认可文书,并让人制作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书“耆老”二字,授予徐老。仪式虽简,却在主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老人眼中流露出羡慕与认可。
东谷新营区那边,则有些波折。一里之中,有两户大姓,各自推举本族长老,相持不下。最终推举出一位相对中立、但性格有些懦弱的老者。阿禾与巡察队核查时,发现此人虽无劣迹,但其一子曾与侯五过往较密,虽无实据显示不妥,但为谨慎起见,阿禾在请示陈冲后,以“家世有待详查”为由,暂缓核准,建议该里重新推举或暂缺。此举虽引起那两户大姓些许不满,但也让众人明白了“营中核备”绝非虚设。
侯五所在的那个里,也进行了推选。侯五本人年岁不符,但他暗中活动,试图推举一位与他私交不错、且对“营规”私下颇有微词的老木匠。然而,这位老木匠在邻里间口碑本就平平,加之里长(那位退伍老兵)对侯五早有警惕,在推举时明确表示了异议。最终,该里推举出的是一位子女皆在“屯垦护田营”中服役、本人沉默寡言但做事公道的老石匠。核查顺利通过。
铁匠“鲁大”所在的匠户特殊“里”,因人员构成复杂,且多有技术傍身,对“三老”的需求不那么迫切,推举过程相对平淡,选出的是一位早年做过账房、通些文墨的老匠人,陈冲也予以核准。
首批约二十名“三老”陆续在各主要聚居区走马上任。他们没有统一的官服,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胸口多了一块“耆老”木牌,手中有时会拄着一根营中统一发放的、略显粗重的枣木手杖,既是年迈的扶持,也隐隐象征着被授予的调解之“权”。
效果,比预想的更快显现。徐老上任没几日,便成功调解了一起积怨数月的邻里排水纠纷,双方在他引经据典(多是乡间俗理)又入情入理的劝说下,各自退让,握手言和。消息传开,许多类似的鸡毛蒜皮之争,开始有人主动寻到本里“三老”处说理。三老们或在其简陋的居所,或在村头老树下,倾听双方诉说,以长者的身份、乡土的经验、以及被营中暗中灌输的“要守营规、顾大局”的原则,进行劝解评判。许多事情,经他们一番说道,往往能化于无形。
更重要的是,三老们开始自发地在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以拉家常的方式,向乡邻们解释“均田令”的好处,提醒大家珍惜田地、按时缴纳那微不足道的“公库粮”,讲述“屯垦营”护卫家园的辛苦,甚至隐隐驳斥一些暗中流传的、关于营中“敛财”、“暴政”的谣言。他们的话,比起官告与里长的训话,更容易被普通屯户听进去。
陈冲令阿禾定期收集各里三老的调解记录与宣讲要点,从中既能窥见基层民情动向,也能观察这些三老是否称职。大部分三老珍惜这份荣誉,行事谨慎公道。但也有个别,如那位性格懦弱的老者,调解时往往和稀泥,或对明显欺凌弱小的行为不敢严厉斥责。对此,陈冲授意其所属里长或巡察队员,以“请教”或“提醒”的方式,委婉加以引导,若屡教不改,则可考虑在年底评议时替换。
侯五对那位老石匠当选三老似乎并无太多表示,依旧每日完成分内的劳役。但陈冲从石勇处得知,侯五曾几次试图接近那位三老,以“请教乡谊”为名攀谈,话语间隐约打探营中对三老的具体要求、以及他们与上层联络的方式。老石匠是个实在人,对侯五的套话不甚敏感,但里长(退伍老兵)得知后,提高了警惕,暗中嘱咐老石匠对侯五留个心眼。
看着谷中因“三老”制的推行而显得愈发“有序”甚至透出几分传统乡里温情的日常生活场景,陈冲心中并无多少松懈。他知道,这套制度是他将统治触角深入民间伦理层面的一次尝试,是用怀柔的方式巩固权力。那些胸挂“耆老”木牌、蹒跚行走在阡陌之间的老者,既是民间自发秩序的象征,也是他“屯垦营”权力在乡土社会中驯服的代言人。认可之权在手,便确保了这驯服的方向。
然而,温情与秩序的背面,是依然紧迫的粮食危机,是外部愈演愈烈的乱象,是杨家那双在暗处冷冷收集“把柄”的眼睛,也是侯五、“鲁大”之流悄然活动的不确定阴影。“三老”制或许能暂时润滑内部摩擦,但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会因乡间的几声劝和与说理而止息。它只是让这片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土地,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有望延续的“家园”,而这副面貌本身,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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