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的摸索在黑暗中磕绊前行,于无声处悄然锤炼着“锐士营”士卒的胆魄、感知与小队的默契。然而,当晨光再次驱散夜幕,将巨大的操练场与山谷中日益繁密的屋舍田垄显露于眼前时,另一个在平日训练、尤其是规模渐增的合练中日益凸显的难题,如同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尘埃,再次摆在了陈冲与赵破虏面前——号令的混乱与低效。
“屯垦护田营”的规模已悄然越过一千五百之数,且随着“锐士营”的成型与各级军官的增设,指挥层级变得更为复杂。然而,传达命令、协调行动所依赖的,依旧是汉军乃至更早时代沿袭下来的、一套相对繁复且对使用者要求不低的旗鼓金角系统。这套系统,在边军或郡国兵中,由经年训练的专职旗手、鼓手、号手操作,尚可运转。但放在这支绝大多数士卒目不识丁、对复杂信号记忆困难、且号令传递者(多为提拔的什长、伍长)自身也半懂不懂的流民军队中,其弊端在超过“部”(三百人)规模的演练中,便暴露无遗。
这一日,赵破虏试图进行一次全营参与的、模拟防御反击的综合性演练。他将一千五百余人分为攻守两方,各自占据山谷两侧预设阵地。演练开始,代表不同指令的各色旌旗在双方将台上挥舞,鼓点与金钲交替鸣响,意图指挥部队进行迂回、包抄、固守、反击。
混乱,几乎从号令发出的那一刻便开始了。进攻方的左翼,队率看到了中军令旗挥出的“向左迂回”指令,却未能完全理解配合的鼓点节奏,迟疑间,只令本队前出,未能与相邻友军协同,导致迂回队形单薄脱节。右翼一名什长,则将急促的“前进鼓”与“缓进鼓”听混,率队冒进,过早暴露在“敌”方弓弩(模拟)射程之内。防守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一处隘口的守军,未能及时辨识出表示“敌军偏师迂回”的特定角旗信号,待发现侧翼出现“敌”影时,调整防御已显仓促。
更令人头痛的是中下层军官的“翻译”与传达。将台上的号令传到各队队率,队率需迅速理解,再转化为本队士卒能懂的口令或简单旗语向下传递。这一过程充满了损耗与误解。有时队率自己就没完全明白,只能凭感觉猜着下令;有时口令在嘈杂的演练场上传播时变了样;更有甚者,一些伍长、什长在紧张中,干脆忘了复杂的旗鼓含义,只凭本能带队冲杀或固守。
演练进行到一半,已近乎一场闹剧。进攻方队形散乱,各自为战;防守方反应迟缓,漏洞百出。赵破虏站在将台上,脸色由青转黑,最终化为一片铁灰。他猛地夺过身旁旗手手中的令旗,狠狠掼在地上,又从鼓手那里抢过鼓槌,重重砸在鼓面,发出“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他胸中无处发泄的怒火。
“停!都给某停下!”嘶哑的怒吼压过了场中的喧嚣。所有人茫然驻足,望着将台上暴怒的主帅。
“看看尔等!看看!”赵破虏指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战场”,“旗语看不懂,鼓点听不明,号令传不下!一千五百人,乱得像没头苍蝇!这若是真刀真枪,尔等早被屠戮殆尽!”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面带惭色与困惑的队率、什长,“平日所教旗鼓,都就着饭吃了不成?!”
演练草草终止,沮丧与自我怀疑的气氛在营中弥漫。议事堂内,赵破虏余怒未消,拍着桌子:“必须改!现有的旗鼓号令,对这帮兔崽子来说,太复杂了!记不住,听不懂,传不来!打仗不是猜谜!”
石勇也叹气:“是啊,许多什长、伍长,自己还是半罐子水,如何教下面的人?更别说紧急时还要分心辨识那些花花绿绿的旗子、听那些轻重缓急的鼓点。”
陈冲一直在沉思。汉代军中的号令系统,包括旌旗、金鼓、徽章、符契、口令等多种,体系完备,但也确实繁琐,尤其对文化素质低的基层士卒和军官要求高。他需要的,不是照搬这套复杂体系,而是设计一套更简单、更直观、更适合“屯垦护田营”当前人员构成的号令系统。这套系统,必须在保留传统旗鼓外形(以符合时代认知)的基础上,做极大的简化和标准化。
“赵司马,”陈冲缓缓开口,“现有的号令,是为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所设。我等之卒,多出身草莽,强求其尽数掌握,事倍功半。不若……我等自创一套。”
“自创?”赵破虏和石勇都愣住了。
“不错。”陈冲走到一旁,取来炭笔与一块较大的木板,“简化,标准化。目标只有一个:让最愚钝的士卒,也能在最短时间内,看懂、听懂、并执行最基本的战场指令。”
他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画起来:
“第一,精简旗号。现有各色旌旗、角旗、认旗,过于繁杂。我意,只保留三种主令旗:红旗——进攻、前进;白旗——停止、集结、防守;黑旗——撤退、转移。旗语动作也简化:红旗前指——全力进攻;红旗画圈——向中靠拢、合围;红旗左右摆动——分兵左右。白旗高举——停止待命;白旗画圆——就地防御。黑旗后指——撤退;黑旗左右摆——向两翼散开、转移。所有复杂战术指令,皆由此六种基本旗语组合、或辅以鼓点变化来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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