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与他记忆中那个加速滑向深渊的新朝末季景象,严丝合缝。甚至,某些细节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北疆战事的泥潭,吸干了朝廷本已捉襟见肘的元气;关中“王田制”事实上的破产,宣告了新朝最后一块“改制”招牌的坠落;南阳豪强的异动与荆州“盗匪”的兴起,则是天下离心、地方势力自保或待价而沽的明确信号。而“绿林山”这个名字的出现,更是如同一道清晰的界标——标志着大规模、有组织的民间武装反抗,已然登上历史舞台,不再仅仅是零星的流民骚动。
“我的判断,没有错。”陈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而且,局势崩坏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恐怕还要快上几分。”
他转过身,面向赵破虏、石勇、阿禾,目光如冷静燃烧的火焰:“北疆战事不利,朝廷必然加剧对内的盘剥以充军资,关中、中原百姓负担更重,流民只会更多。‘王田’等新政实质失败,朝廷威信扫地,地方官吏、豪强,要么束手无策,要么各怀鬼胎。南阳刘氏等地方大族,已经开始为乱世做准备。而‘绿林’、‘下江’这些名号的出现,意味着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再只是盲目逃荒,开始有了明确的反抗目标与粗糙的组织。星星之火,已现燎原之势。”
赵破虏沉声道:“如此说来,天下大乱,就在眼前。我等这伏牛山,看似僻远,然流民自北、自西而来,南阳、荆州若乱,亦可能波及。此处绝非世外桃源。”
“非但不是桃源,恐成漩涡。”陈冲走回案前,手指点着那份绢布,“北地、关中的流民会继续南涌,其中必有溃兵、悍匪。南阳、荆州的乱事若扩大,溃兵乱民也可能向山区流窜。届时,四面八方的压力,都会向伏牛山这类‘尚有秩序、传闻有粮’的地方汇聚。我们面临的,将不仅是杨家的阴谋、郡府的猜忌,更是源源不断、被绝望驱动的饥民潮,乃至……其他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甚至野心勃勃的武装力量。”
石勇脸色发白:“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加固工事?多储粮草?还是……提早打算,往更深的山里退?”
“固守是根本,但不能只知固守。”陈冲摇头,“粮草要储,工事要固,兵要练得更精。但更要紧的,是看清大势,主动应变。这第一批情报,价值连城。它告诉我们,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他看向阿禾:“秋粮征收在即,公库务必颗粒归仓。同时,从今日起,全谷口粮再压缩半成,省下的粮食,秘密存入后山备用密仓。此事由你亲自负责,除我之外,不得经第三人之手。”
“赵司马,”陈冲转向赵破虏,“加快‘锐士营’及各级军官的夜战、山地战、小队突击训练。对抗演练要更频繁,更贴近实战。尤其要演练如何应对小股溃兵袭扰、如何甄别混入流民中的奸细与悍匪。我要的是一支随时能拉出去、能顶得住的队伍,不是仅仅能守着围墙的卫兵。”
“石勇,”他又对石勇道,“巡察队扩编至两百人。加强对所有进山道路,尤其是偏僻小径的监控,增设暗哨。对新附之民的背景核查要更严,凡有可疑,宁可错拦,不可错放。与各‘里’三老、里长保持紧密联络,留意谷内是否有异常流言或人心浮动迹象。”
最后,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绢布上:“这第一批‘游枭’,立了大功。传令郡城‘信点’,设法给予嘉奖,并令其继续潜伏,重点关注朝廷对北疆战事的后续举措、南阳刘姓豪强有无公开异动、以及‘绿林军’等势力的扩张情况。同时,催促其他几路‘游枭’,尽快传回消息,尤其是河北‘赤眉’的确切动向与朝廷的应对之策。”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急迫。众人凛然应诺,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碾压而来的隆隆闷响,正在地平线下加速逼近。
“还有,”陈冲叫住正要离去的阿禾,低声道,“以我的名义,给那二十二名‘游枭’的家人,每户暗中送去三升粟米,就说是……营中恤劳。不必声张。”
阿禾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众人散去,议事堂重归寂静。陈冲独自一人,再次展开那卷微黄的绢布,目光久久停留在“绿林山”、“下江兵”、“新市兵”这几个字眼上。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是即将吞噬无数生命的血火深渊,也可能……是改天换地的风云际会之地。他派出的“游枭”,带回了验证他预判的噩耗,也带来了更清晰、也更危险的路标。前路已然没有侥幸,唯有握紧手中初步成型的刀与盾,在这加速崩塌的天地间,为自己和这万余人,劈出一条或许能通往明天的狭路。窗外,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与新熟的谷物,也仿佛在叩问着这片山谷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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