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若真如书佐所言,四方流民乱兵涌来,咱这点存粮,这点兵甲……”另一名队率也忧心忡忡。
陈冲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具体问题,而是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中已无方才宣告时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磐石的坚定。
“惊慌无用,抱怨亦无用。”他清晰地说道,“我将此话挑明,非为吓唬诸位,而是要让诸位彻底明白,我等已无退路,亦无侥幸。自今日起,谷中一切事务,皆需以‘备战’为第一要务!以‘存活’为最终目标!”
他指向阿禾面前的账册:“粮,乃命脉。秋征在即,务必颗粒归仓。公库存粮,需再行核算,拟定战时配给章程。自明日起,全谷口粮,再压半成。所节余之粮,秘密储入后山备用仓,此事由阿禾亲掌,绝密。”
“兵,乃爪牙。”他看向赵破虏及那几名军官,“赵司马,训练需再加码。‘锐士营’夜战、山地突袭、小队协同,需精益求精。各队基础阵型、号令反应,需练至如呼吸般自然。对抗演练需更频、更烈、更贴近设想中之敌情(溃兵袭扰、流民冲击、小股武装渗透)。我要的,是一支听到鼓声便能结阵、见到旗号便知进退、陷入混战亦能各自为战的队伍,而非仅能站队列、走步伐的仪仗!”
“工事,乃甲胄。”他对石勇道,“现有谷口墙垒,需再加高加固。险要处增设碉楼暗堡。后山密道、避险洞穴,需加快清理、储备必要物资。各处水源,需派可靠之人专司看守、防护。凡进出要道,巡查需倍加密于往日,对新附之民,背景核查需严之又严,宁缺毋滥。”
“内务,乃心脉。”他最后看向青苇及几位屯长,“各‘里’三老、伍长、什长,需时常宣讲,使屯户皆知外间危殆,明了我等唯有同心协力、严守规矩、努力生产、勤加操练,方有活路。凡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或懈怠不满者,需及时疏导,若冥顽不灵,则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务必使这万余人,拧成一股绳,凝成一块铁!”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酷、急迫。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必须执行的命令。每个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十倍,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与此同时,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破釜沉舟的狠劲,也开始在赵破虏、石勇等人眼中滋生。是啊,怕有什么用?陈书佐已将最坏的可能摆在了面前,剩下的,唯有拼死一搏!
“诸位,”陈冲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沉重、决绝与背水一战光芒的表情上,缓缓道,“前路凶险,九死一生。然,退是死,进或有一线生机。我陈某,既将诸位带至此地,开辟出这片基业,便不会坐视其毁于一旦。我将与诸位,与谷中这万余乡亲父老,同生死,共进退!五年也好,三年也罢,我只要诸位记住:从今日起,我等所做每一件事,所流每一滴汗,乃至……所可能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中,保住脚下这方寸之地,保住你我家小性命!望诸位,勠力同心,莫负此身,莫负这乱世之中,来之不易的相聚之缘!”
话音落下,堂内久久无声。只有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众人凝重如铁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一组沉默的、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雕像。
沉重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具体地分摊到了每个人的肩上。但最初那纯粹的恐慌与无措,已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名为“备战”的紧迫感与责任感所取代。陈冲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侥幸的帷幕,将他们彻底推到了历史洪流的悬崖边缘。未来五年,不,或许是更短的时间内,这片山谷是成为血火中的祭品,还是在绝境中淬炼出真正的锋芒,便要看从这一刻起,他们如何将这“备战心态”,化为每一日、每一刻的具体行动了。散会时,无人言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出议事堂,没入外面愈发深浓的、秋意肃杀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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