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什么?恐本官成了陈冲的同谋不成?!”王匡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周明噤声,不敢接话。
王匡喘息良久,勉强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杨伯安打的是明牌,逼他必须在“朝廷”与“陈冲”之间做出选择。而这道选择题,答案只有一个。
“拟文……”王匡的声音干涩无比,“以本官名义,即刻行文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令其接文后,即刻只身赴郡城,就……就状文所列诸事,接受质询。不得延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也最无用的缓兵之计。让陈冲自己来“解释”,既是对杨家的回应,也是给自己、或许也是给陈冲留下的最后一丝虚幻的转圜余地。尽管他自己都清楚,陈冲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孤身前来郡城。
“另外,”王匡咬了咬牙,“密令郡都尉高顺,暗中整顿郡兵,加强郡城及各要隘防务,但……未得本官明确将令,绝不可擅动刀兵,更不得接近南山!”他终究还是不敢,也不愿立刻撕破脸。
“那……这联名状文,以及郡尊的质询令,是否需呈报州牧?”周明小心问道。
王匡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报!连同状文副本,一并急报州牧!将我等已行文质询之事,一并禀明。”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捂不住,必须向上禀报,至少表明自己“已知情”、“在查处”,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郡府一片愁云惨雾、王匡进退失据之际,杨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杨伯安听罢杨福关于状文已公开递入郡府、以及城中流言已然发酵的禀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畅快而冰冷的笑意。
“王匡此刻,怕是在书房里急得跳脚吧。”他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语气悠然,“让他急。让他怕。他越是犹豫惶恐,便越显得陈冲之事严重,越显得我杨家此番举动乃为国除奸、义不容辞。他那一纸不痛不痒的‘质询令’,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陈冲若来,便是自投罗网;若不来,便是抗命不遵,坐实心虚。无论如何,这‘逆贼’的嫌疑,他是洗不脱了。”
“长安、洛阳那边……”杨福问。
“按路程,杨骏他们最迟明日可抵洛阳。长安稍远,但也就在这一两日间。”杨伯安眼中精光闪烁,“司隶校尉、河南尹,乃至长安的衮衮诸公,见了这份状文,会作何想?值此北疆用兵、四方不宁之际,境内竟有如此擅兵、改制、收买人心、广布耳目的‘能吏’,其威胁,恐怕比明火执仗的盗匪更甚吧?朝廷如今,最缺的是粮饷,最忌的便是此等难以掌控的地方势力。此状一上,陈冲之名,必入某些人的眼中,且是作为‘隐患’、‘逆迹’映入的。”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现在,我们就等着。等朝廷或州牧的反应,等王匡那纸可笑的质询令送到南山后,陈冲会如何应对。更重要的是,等这份‘联名告发’的消息,在山谷中那些本就因口粮被压而心生怨望、对陈冲那套‘规矩’将信将疑的人心中,发酵、裂变。侯五他们,该动一动了。这把火,既然已经点起,便要让它烧得更旺些,最好……从里面,先烧起来。”
杨伯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冷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联名状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将在长安的庙堂、郡城的官署、以及南山那片看似稳固的山谷中,点燃怎样的连锁烈焰。而他,将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这由他亲手策划的毁灭盛宴,并准备好在灰烬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秋风吹过郡城,卷动着关于“逆案”、“联名告发”、“郡守质询”的种种骇人传闻,也裹挟着那份致命的联名状文副本,如同无形的索命符,朝着伏牛山南麓的方向,急速飘去。南山谷地中,那基于“说话算话”艰难维系的人心,那刚刚经受口粮削减而紧绷的秩序,能否抵挡住这来自最高权力层面、裹挟着“大义”与“铁证”的致命寒流?真正的考验,在所有人都还未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已然随着那份联名告发信,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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