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与报信人进屋,石头守在门外,示意其他守卫退开几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油灯如豆。陈冲示意那报信人坐下,又对吴四道:“你也留下听着。”
报信人哪里敢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那块青玉牌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压抑的恐惧:“陈……陈书佐!小的奉郡尊王公与孙主簿之命,冒死前来!郡尊让小的……务必亲口带给书佐一句话!”
陈冲接过玉牌,指尖拂过那细微的“孙”字刻痕,确认无误。他眼神微凝,看着报信人:“讲。”
报信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在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重逾千斤的话,一字一字,清晰地吐了出来:
“有人告你,长安不日将至。好自为之。”
十二个字。
字字如冰锥,刺入温暖的室内空气,也刺入听闻者的耳膜与心脏。
吴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陈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却仿佛冻结了一般,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灯焰映照下,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瞬间凝聚、盘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屋内死寂。只有报信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
良久,陈冲缓缓开口,声音竟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只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何人告我?所告何事?长安……具体何指?王公还说了什么?”
报信人连连摇头,急道:“小的……小的只是最下等的跑腿,如何得知详情?郡尊与孙主簿交代时,神色……神色极为难看,只让小的务必将此话带到,并说……说此事已非郡府所能遮掩,让书佐……早做打算。小的出城时,城门已闭,是孙主簿找了相熟守卒,从水门缝隙用吊篮将小的缒下,又给了这玉牌为凭。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拣山林小径,这才……”
陈冲不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压。他需要消化这简短到极致、却又信息量爆炸的十二个字。
“有人告你”——不是私下谗言,是正式的、能直达天听的“告发”!结合之前“游枭”传回的、关于杨家与几家豪强联名的风声,告发者是谁,不言而喻。这“告”,恐怕是雷霆万钧的联名重劾!
“长安不日将至”——这意味着告发文书,极可能已不止是送到郡府、州牧,而是直接捅到了长安,捅到了朝廷中枢!而且,用“将至”而非“已知”,暗示朝廷的反应(无论是下旨切责、派员查办,还是直接调兵)就在眼前,迫在眉睫!王匡用“不日”,既是警告时间紧迫,恐怕也暗示,他那边能拖延或遮掩的余地,已经微乎其微。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最是意味深长。是提醒?是告诫?是划清界限?还是……一种无奈的、最后的暗示?王匡派人冒险送信,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他没有立刻下令锁拿,也没有发兵围剿,而是给了这句警告。这意味着,王匡自身也处于巨大的压力与危险之中,他无力回护,甚至可能自身难保,但他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给了陈冲最关键的反应时间。
脱身的时间?不,对于已扎根于此、经营起万人生业的陈冲而言,“脱身”谈何容易。这时间,是用来应对的,是用来判断、准备、乃至……抉择的。
陈冲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对那报信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辛苦了。石头,带这位兄弟下去,安排热汤饭食,找身干净厚实衣物,让他好好歇息。明日天亮前,送他由西侧小路秘密出谷,确保无人察觉。今日之事,”他目光扫过吴四和门外的石头,“绝不可泄露半字,违者,以通敌论处!”
“是!”吴四与石头凛然应命。
报信人千恩万谢,跟着石头下去了。屋内只剩下陈冲与吴四。陈冲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简牍上快速写下数行字,交给吴四:“你立刻去,分别叫醒赵司马、石营尉、阿禾、青苇,让他们速来此地议事。注意,分开去,莫要惊动旁人。”
“属下明白!”吴四接过简牍,知道事关重大,转身匆匆没入夜色。
陈冲独自留在屋内,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盏摇晃的灯火。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重,更加寒冷。“长安不日将至”——这六个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带着清晰的破空之声,落了下来。他两年来的苦心经营,万余人的生死存亡,都将在这“将至”的惊涛骇浪中,迎来真正的考验。
是固守?是转移?是妥协?还是……彻底决裂?
他必须立刻做出判断,并准备好,迎接那来自最高权力层面的、第一波也可能是最致命的冲击。王匡的报信,是一线生机,也是一道最后的通牒。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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