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直指核心,更加犀利。将陈冲那套“粗浅办法”的托词彻底撕开,强调其法令的“周密完备”,并再次将“擅改税制”的罪名砸下。
陈冲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从容:“杨公子所言《均田免赋令》,条文或有,然皆为便于向不识字之流民宣讲、使其明悉权责而设,文字粗陋,多有不通之处。田契之制,不过为明确垦种归属,避免争端,所谓‘可继承转让’,亦限于营内,且需报备,绝非私相授受。‘公库’账目清晰,乃为防贪墨,示公正。凡此种种,皆为实现‘安置’、‘安民’之目的,不得不为的细致功夫,与‘自立法度’不可同日而语。至于‘十税一’,”他再次看向王匡,语气恳切,“下吏深知此乃逾制。然当时情势危急,流民嗷嗷待哺,若按常制,必生变乱。下吏屡次行文,陈明利害,郡尊体恤下情,以地方安稳为重,未加严斥。下吏愚鲁,以为此即默许。若有罪责,乃下吏误解上意、操切妄为之过,下吏愿一力承担,然绝无‘蛊惑人心’、‘割据自立’之意!”
他再次将“周密完备”解释为“细致功夫”,将责任引向“误解上意”,并再次摆出“愿担责”的姿态。但这次,他强调了“绝无割据自立之意”,语气比前次更加斩钉截铁。
杨伯安岂能让他轻易过关,他向前一步,语气转厉:“承担?你如何承担?你南山聚兵过千,甲仗暗藏,又广派耳目,窥探四方,其志岂在区区一‘担责’?陈冲,你休要巧言令色!你于南山所为,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吏员所能为,亦非‘权宜’二字所能掩!你练兵逾制,改制擅专,立法自恣,更兼收买人心,其势已成!此非图谋不轨,更待何解?!”
这番话,已近乎指着鼻子骂“反贼”了。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高顺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书吏们笔尖悬停,大气不敢出。王匡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甄阜。
陈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杨伯安已抛开具体指控,直接进行“有罪推定”,试图用“其势已成”、“图谋不轨”这样的大帽子将他压垮。他必须反击,而且要反击得有力。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直视杨伯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诬蔑的激愤与凛然:“杨公子!陈某自问自到南山,日夜所思,无非是如何让数千流离失所之民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不至冻饿而死,不至沦为盗匪,祸乱地方!陈某所为,或有逾矩,或有不当,然皆为此一念!练兵,是为护田保民,防外贼亦防内乱!改制,是为安顿流民,使其落地生根,不再为患!立法细致,是为管理有序,杜绝弊端!若此便是‘图谋不轨’,那陈某倒要反问,坐视流民饿毙沟壑、坐视地方糜烂而不思救治者,又是何居心?!杨公子出身高门,坐拥良田千顷,自然不知饥民之苦,流离之痛!陈某出身微末,唯知百姓活命不易!今日杨公子以莫须有之罪相诘,陈某无话可说,唯天地可鉴,此心可表!南山万民可证!”
他不再纠结于具体细节的辩驳,而是将问题拔高到“为民”与“为己”的层面,将自己的“逾矩”全部归结于“救民活命”的不得已,并反过来质问杨家的动机,暗指其因自身利益受损而诬告。言辞激烈,情绪激动,却又在情在理。最后一句“南山万民可证”,更是隐隐点出南山民心所向,暗含威胁——你若逼反了这万余民心所向之人,后果自负!
杨伯安被陈冲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击噎了一下,眼中寒光爆射,正要再言。一直沉默聆听的甄阜,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并不响亮,却如同冷水浇入沸油,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杨伯安与陈冲都停下了话头,看向主位。
甄阜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那审视与权衡的意味,更加浓重。他沉默了足有十数息,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陈冲,你所言虽有情理,然杨家所告,亦非空穴来风。你于南山所为,确有多处逾制、专擅之处,此乃事实。然,是否确如杨家所言‘图谋不轨’,尚需确凿实证,非凭口舌之争可定。”
他顿了顿,看向王匡:“王郡守,你身为一郡之长,对属吏监管不力,对地方情势失察,以致酿成今日之争讼,你亦有责。”
王匡慌忙起身,躬身道:“下官知罪,下官失察!”
甄阜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陈冲与杨伯安身上:“此案关系重大,牵扯流民万余。本官奉旨查问,需得慎之又慎。杨家所告诸节,虽有指证,然陈冲辩解亦不无道理。南山具体情状、账实是否相符、其心究竟如何,仍需详查核实。陈冲,你暂留郡城,听候传唤,不得擅离。杨公子,你等可继续搜集证据,若有实据,随时可呈报。此案,待本官核查完毕,一并奏报朝廷,请旨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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