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六年(公元14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疑而阴郁。残冬的寒意顽固地盘踞在弘农郡城的街巷屋宇之间,即便偶尔有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依旧光秃秃的枝桠和冰冷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也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映得这座边郡城池更显萧瑟、压抑。一种与时节格格不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闷气息,如同冬日未曾散尽的雾霭,弥漫在郡守府的高墙内外,也悄然浸润着城中某些敏锐者的心头。
对于被软禁在郡守府后衙那方寸院落中的陈冲而言,这个春天与刚刚过去的严冬并无本质区别。院中那株老梅最后几朵零落的花苞,在料峭寒风中颤抖了数日,终究未能全然绽放,便黯然萎地,混入泥尘。每日的生活依旧是被严格限定的循环:读书、踱步、沉思,与轮值的郡兵、送饭的哑仆进行着心照不宣的、极其有限的无声交流。借阅的书籍范围已被默许扩大,他甚至通过那位贪图小利的藏书阁杂役,弄到了一些数月前、已算不上机密的朝廷邸报抄本和过时的州郡文书摘要,字迹潦草,内容零碎,但已是他在信息牢笼中难得窥见外界的“窗孔”。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成不变的沉寂中,一些极其细微、却又确凿无疑的变化征兆,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被陈冲那早已锤炼得异常敏锐的感官所捕捉。
先是郡兵轮值的异常。近半月来,李三再未出现。询问其他相熟的郡兵,只含糊说“调防了”或“另有差遣”,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新任的看守中,多了几张完全陌生的、眉宇间带着几分行伍悍气、口音混杂的面孔,他们打量陈冲的目光,少了之前那些老郡兵隐约的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与戒备。
接着,是郡府内的气氛。以往,偶尔能听到墙外廊下胥吏匆匆的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甚至隐约的算盘声。但近来,这些声响似乎都稀疏、压抑了许多。前来“巡视”的高顺,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与其手下交谈时,音量压得极低,但“粮秣”、“转运”、“交接”等词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有一次,陈冲甚至隐约听到“并州”、“苦寒”等字眼,伴随着高顺一声极低、却充满无奈的叹息。
最明显的信号,来自那位老书吏吴某。前日陈冲还书时,吴某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快速登记,然后挥手让他离开。而是抬起那双愈发浑浊、此刻却闪烁着某种奇异光芒的老眼,看了陈冲许久,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垂下眼睑,用嘶哑的声音快速道:“书已登记,陈吏可回了。”但在陈冲转身的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咳嗽,以及一句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的话:“要变天了……长安……有动静了。”
“要变天了……长安有动静了。”
这九个字,如同九记重锤,狠狠敲在陈冲心上。他表面不动声色,缓步走回小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结合之前观察到的种种异常:郡兵换防、高顺焦虑、提及“并州”、“交接”……一个惊人的、却也似乎顺理成章的推测,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清晰。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开始更加仔细地“阅读”那些过时的邸报抄本和零碎文书。以往,他更多关注具体政策、地方动乱。此刻,他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些关于官员任免、人事调动的简短记载,尤其是涉及关中、三辅、并、幽等地的信息。在一份数月前的残破抄本角落,他看到一行模糊的小字:“……以并州边患频仍,胡骑时扰,刺史部请益能吏干员,以固边圉……”
能吏干员?固边圉?并州?
陈冲的手指抚过这几个字,眼神越来越冷。王匡在弘农数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政绩”,便是“相对稳妥”地安置了境内流民,其中南山更是“典范”。尽管南山之事如今成了烫手山芋,但在朝廷看来,王匡或许仍算是个“有处理流民、维持地方经验”的官员。并州如今胡骑扰边,流民溃兵问题只会比弘农更甚,将王匡这等“有经验”的郡守调往并州“戴罪立功”或“发挥余热”,简直是顺理成章!
而一旦王匡调离,新任弘农郡守到任……陈冲的心沉了下去。新人上任,为立威信,必会整顿地方。南山这个“遗留问题”,这个曾让前任郡守焦头烂额、让长安天使亲临却“暂压待查”的“刺头”,几乎必然会被新郡守当作首要的“整顿”目标!届时,他陈冲失去王匡这最后一层或明或暗的庇护,将直接暴露在新郡守的审视与朝廷法度的严苛框架之下。杨家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消息的证实,并未让他等待太久。两日后,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高顺罕见地独自一人来到了小院。他没有进院,只是站在栅栏外,神色复杂地看着院中负手而立、仿佛在欣赏一株枯藤的陈冲。沉默良久,高顺才用干涩的声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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